十一年潮汐 第111章

指尖在螢幕上緩緩滑動，周維安一條條瀏覽著與沈夏星有關的推送。

勵誌獎學金的公示名單裡有她，科研創新獎的表彰推文裡有她，比自己早一屆的優秀畢業生宣傳推送裡也有她……

僅有的公開配圖，是一張她坐在清風亭看書的照片。

身上穿著白色襯衫和淺藍色牛仔褲，手裏舉著本《十一年潮汐》，溫和係藍綠色調的封麵上，水彩潮汐、梧桐葉綠漫過書脊，清風撩起的髮絲與書本封麵重疊，掩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叫人看不懂的眼睛。

畫麵素凈安然，比其他人洋溢著青春活力的配圖，明顯多了幾分清冷疏離。

他開啟QQ，點開那個沉寂已久的新生群，點開群成員列表的搜尋框，輸入“沈夏星”。

螢幕一閃，跳出來一個簡約線條風的太空人頭像，群備註資訊自動顯示為“經濟學專碩（1）班—沈夏星”，後麵沒有顯示新增好友的按鈕。

點開主頁，昵稱“單細胞”，已經是好友，周維安眉心微微一動，這個頭像和昵稱……原來是她……

研二那年的秋天，周維安揹著書包，拖著疲憊的身體從醫院回到學校，梧桐大道上落了滿地的金黃，腳踩上去沙沙作響。

他垂著頭，腦子裏還在想今天發生的事。

那個同期規培輪轉到神內的同學，處理完病人剛坐下休息，就被導師打來電話，罵了整整十分鐘，她躲在安全通道，哭了很久……

很多時候，真的想不通，為什麼人要為難人？為什麼苛責會大於鼓勵？為什麼明明她也很努力，卻要遭受那些有辱尊嚴的話語攻擊？

還有新聞上，那些時不時被爆出，但又馬上被輿論洪流淹沒的，同為各行各業的新星，所遭遇的種種……

秋風穿過空曠的梧桐大道，幾片枯了的葉子打著旋兒落在腳邊，他看了一眼，忽然感到慶幸。

慶幸自己的導師是羅教授，慶幸自己選了心內科的方向，慶幸自己的小老師是江嶼森。

在心內科，沒有人把大家當雜工使喚，沒有辱罵打壓，沒有勾心鬥、角惡性競爭……

老師們會認真聽大家的彙報，偶爾回答不上問題，麵對的也隻是他們的耐心講解。

自己真的很幸運，才同時遇見了好的導師、好的帶教、好的科室……

可人性總是複雜多樣，那個躲在安全通道裡哭泣的同學，她又做錯了什麼？她什麼都沒有做錯……

腳底的沙沙聲還在繼續，他仰起頭，梧桐葉又落了幾片下來。

腳尖忽然踢到一個什麼東西，他低頭一看，有本黑色筆記本躺在落葉堆裡，被他踢得露出了半截。

他彎腰將它拾起，輕輕拍去上麵的灰塵，隨手翻了翻，一張照片從夾頁裡滑落出來，他以極快的反應速度騰空接住。

拿起一看，隻是一塊普通的綠色草坪，背景裡的樓宇，正是醫學院那棟再熟悉不過的實驗樓。

照片背麵還有一行已經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清秀的鉛筆字跡：“春·草色”。

他愣了一下，這地方他天天路過，卻從沒想過有人會把它拍下來，還認真地給照片起了名字。

打算再翻開筆記本時，本以為會看到熟悉的醫學筆記，但翻了幾頁，他頓住了。

上麵那些密密麻麻的筆記，從供給曲線、市場均衡、資本資產定價模型，到衍生品定價的二叉樹模型、隨機微積分的基礎推導、併購重組中的估值方法……

字跡清晰工整，連圖形的曲線都畫得規整，空白處偶爾會畫個小圈，旁邊標註著英文單詞。

有些公式旁邊用紅筆打了問號，有些地方用熒光筆標亮，旁邊批註著“此處假設不成立”、“與現實市場的摩擦點在哪裏”……

有一頁摘抄了一小段英文詩，墨水洇開了一點，像是思考時走神留下的痕跡。

“Ihavesufferedanddespairedandknowndeath,andIamgladthatIaminthisgreatworld.”

下一段，隻有一句話：“我選擇留下。”但筆鋒多了幾分蒼勁。

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用鉛筆寫的一個名字和一個QQ號。

周維安把照片夾回去，掏出手機，在搜尋框裏輸入這個號碼，搜尋出來一個簡約線條風太空人頭像，昵稱寫著“單細胞”。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兩秒，點了“新增好友”，在驗證資訊欄裡敲下一行字：

“同學你好，你是不是丟了一個黑色筆記本？我在梧桐大道撿到了，方便的話請聯絡我。”

傳送後，他把筆記本放進書包，拉鏈拉好，繼續往宿舍走。

直到晚上九點，手機震了一下，好友申請通過了，對話方塊裏緊接著彈出一條訊息：

“同學你好，我丟了一個筆記本，黑色的，裏麵夾著一張照片。”

周維安回她：“筆記本被我撿到了，怎麼還給你比較方便？我可以送過去。”

那邊過了一會兒纔回復：“我現在不在學校，明天中午我在圖書館，可以嗎？如果你方便的話。”

周維安盯著螢幕想了想，他轉身看向對麵床的室友，問道：

“凱哥，你明天中午要不要去圖書館？”

顧雲凱拿著手機，剛和隊友一起推了對麵的高地塔，他頭也沒抬，“要去，怎麼了？”

周維安起身，從書包裡拿出那個黑色筆記本，走過去往他桌上一放。

“梧桐大道撿的，失主明天中午在圖書館，要不你順手帶過去？”

顧雲凱隨意瞥了一眼，語氣乾脆，“可以，幾點？”

“我問問。”說著，周維安打字傳送訊息：

“我明天中午不在學校，不過我室友正好去圖書館，他可以帶給你，你大概幾點到？”

那邊很快回復：“十二點半，二樓樓梯口可以嗎？”

周維安看向室友，“十二點半，二樓樓梯口，行不行？”

顧雲凱比了個OK的手勢，爽快答應，“行。”

周維安低頭正要回復，又想起什麼，“要不我把你QQ推給她？你們直接聯絡？省得我傳話傳岔了。”

顧雲凱笑了笑，抬起頭，“你倒是省事，行，你推吧。”

周維安把顧雲凱推過去，又補充道：“這是我室友，明天他過去，你們加上對一下時間地點。”

對麵回：“好的，謝謝你！”

周維安收起手機，“行了，交接完畢。”

顧雲凱已經低頭在看QQ，隨口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