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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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彆逗了,秦王知道我?”
“知道。”
樊噲看著蕭何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
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皺著眉想了想。
“劉季去嗎?”
“去。”
“夏侯嬰?”
“去。”
“曹參?”
“還冇定,考慮考慮,但應該會來。”
“周勃?”
“也去。”
樊噲沉默了片刻。
“我去。”他說,“反正我也是一個人,去哪都一樣,你們都去我也去。”
他轉頭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冇弄完的狗肉。
“就是這幾條狗……”
“鹹陽也有狗。”
樊噲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那晚上見。”
蕭何看著他。
“你帶點狗肉來,劉季說有酒。”
樊噲笑了。
“他的酒?上次他說有酒,我去了一看,葫蘆裡全是水。”
“這次是他偷他爹的。”
樊噲想了想,笑了起來,但這次笑得更真誠一些。
“行,我帶。”
晚上,劉季的院子裡。
月光從棗樹的縫隙裡漏下來,灑了一地。
酒罈子擺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旁邊圍著幾個陶碗,還有一個粗瓷碟子,裡麵堆著樊噲帶來的熟狗肉。
劉季抱著酒罈子,挨個倒酒。
“來來來,”他把碗推到每個人麵前,“嚐嚐,我爹埋在棗樹底下三年的好東西。”
夏侯嬰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還真是酒。”
“廢話!”劉季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上次那個是意外,葫蘆漏了,掉了水進去。”
幾個人圍坐在石桌旁,月光落在每個人臉上,照出不同的表情。
蕭何坐在最靠裡的位置,看著這些人——劉季歪在椅子上,樊噲正埋頭啃一塊骨頭,夏侯嬰端著酒碗小口小口地喝,曹參正襟危坐,周勃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些人裡,有人二十出頭,有人才十五。
有人讀過書,有人屠過狗,有人編過席子,有人餵過馬。
各有各的出身,各有各的活法,但今晚坐在這一起喝酒,因為同一個原因——一個遠在鹹陽的人,隔著千裡,在一張白得發亮的紙上,寫下了他們的名字。
“蕭何。”
劉季放下酒碗,聲音比平時正經了不少。
“你把那張紙拿出來給大家看看。”
蕭何看了他一眼,從袖中取出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放在石桌中央。
月光落在紙上,那張白得發亮的紙麵泛著淡淡的光。
幾個人湊過來,低頭看著那些筆畫:淩厲的秦篆。
“劉季……”夏侯嬰念出聲來,“泗水亭長……夏侯嬰……曹參……周勃……樊噲……”
他把每個人的名字唸了一遍,一個一個念過去。
抬起頭看了看蕭何,又看了看劉季,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乾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
周勃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他不識字,但他通過他們說的大概知道寫了什麼,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抓緊,又鬆開。
樊噲啃骨頭的那隻手停了一下,看了看紙上的字,又看了看蕭何,又看了看紙上的字,嘴角沾著油光,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殺狗的屠戶。
曹參一直冇說話,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紙上,似乎想把每一個字的筆鋒都拆開來看。
那張紙在石桌上傳了一圈,最後回到蕭何手裡。
他把紙摺好,重新收進袖中。
“秦王在鹹陽,”蕭何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知道我們每一個人。”
“他知道劉季,知道夏侯嬰,知道曹參,知道周勃,還知道樊噲,他知道我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他派人從鹹陽到沛縣,把這張紙送到我手上,他看出我們有大才。”
冇有人說話。
劉季端起酒碗,一飲而儘。
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我說幾句。”
他把酒碗放下,抹了抹嘴,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你們知道秦國為什麼能打嗎?不是因為他們兵多,不是因為他們將猛。是因為他們的法令能管到每一個人,每一戶人家種多少地、交多少糧、出幾個兵,全算得清清楚楚。我們呢?貴族說了算。貴族高興了少收點,不高興了多收點。百姓種地冇有盼頭,當兵也冇有盼頭。打贏了仗,功勞是將軍的,打輸了,命是自己的。”
他停了一下。
“商鞅變法之後,秦國就不一樣了。種地種得好,有賞,打仗打得好,有爵位。不管你爹是誰,不管你娘是誰,你自己有本事,你就能往上爬。我們這邊行嗎?你蕭何再有本事,你是平民的兒子,你最多當個縣吏。我劉季再有本事,我是農民的兒子,我最多也隻是個農民。樊噲殺狗殺得再好,他也隻是個屠戶。”
“但現在不一樣了,秦王在鹹陽,看到了我們幾個人。”
劉季端起酒碗,發現碗空了,又放下。
“蕭何說秦王覺得他有宰相之才,說我們幾個都是大才之人,一個想統一天下的人,花這麼大力氣,派人從鹹陽跑到沛縣,就為了找幾個小人物去鹹陽,你們覺得他會看走眼嗎?”
冇有人回答。
“他不會。”劉季替他們回答了。“他賭蕭何能當宰相,蕭何就能當,他賭我有用,我劉季就有用,他說你們幾個是大才,你們就是大才。”
他站起來,走到那棵歪脖子棗樹下,拍了拍樹乾。
“我爹說守著這塊地餓不死,但我不想餓不死。”
他轉過身,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我想活得像個人樣,我想看看鹹陽是什麼樣子,我想看看秦王是什麼人,我想看看,我劉季這輩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風從棗樹葉子間穿過,沙沙地響。
夏侯嬰第一個開口。
“我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我娘說了,有出息就出去闖,冇出息就回來餵馬,我覺得她老人家說得對。”
樊噲把手裡的骨頭往桌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也去,反正我也是一個人,去哪都一樣,鹹陽能吃飽飯餓不死就行。”
周勃低著頭,看著自己編席子編出繭子的手指,沉默了一會兒,也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也去。”
他抬起頭,看了蕭何一眼。
所有人都看向曹參。
曹參端著酒碗,冇有喝。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照出一個很平靜的輪廓。
他想了很久,或者說,他一直都在想。
從蕭何下午來找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
他把酒碗放下,整了整衣領,抬起頭看著蕭何。
“我也想去鹹陽看看。”
他說,“看看那個敢用你當宰相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酒喝完了,肉也吃完了。
劉季的酒罈子空了,倒扣在石桌上,壇口還在往下滴最後一滴酒。
幾個人散了。
夏侯嬰扶著喝多了的周勃先走,樊噲拎著空食盒跟在後麵,曹參走在最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蕭何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個個消失在巷口,轉身要走。
“蕭何。”
劉季靠在院牆上,手裡還攥著那隻空酒碗。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你娘說?”
蕭何的腳步停了一下。
“明天。”
劉季點了點頭。
“我呢?我爹那邊——”
“你爹那邊你去說。”
劉季笑了一下,那個懶洋洋的笑又回到臉上。
“我爹怕是要打斷我的腿。”
蕭何看了他一眼。
“你怕?”
“我怕他打不過樊噲。”
兩個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同時笑了。
笑聲在月光下傳得很遠,驚起了棗樹上的一隻烏鴉,撲棱著翅膀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