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宰相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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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何又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說秦王覺得他有宰相之才?說出來像個笑話,但不說,劉季不會跟他走。
“他說我有宰相之才。”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那條黃狗翻了個身,肚皮朝天,四隻爪子在空中刨了刨。
劉季看著蕭何,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先是震驚,然後是懷疑,然後是那種“你在逗我”的困惑,最後所有這些表情都冇了,變成一聲大笑。
“哈哈哈——”
他笑得拍大腿,笑得竹椅咯吱咯吱響,笑得那條黃狗都被吵醒了,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宰相?”他指著蕭何,“你?蕭何?宰相?”
蕭何冇有笑,隻是靜靜看著他。
劉季笑了幾聲,發現蕭何冇跟著笑,有些尷尬,所以笑聲漸漸小了。
但他是誰,他是劉邦啊!古今臉皮第一厚之人!裝作無事發生。
他看著蕭何的表情,臉上那種嬉皮笑臉的神色一點點褪去。
“你是認真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是認真的。”
蕭何說。
劉季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上那朵雲。
雲已經飄遠了。
他在想什麼?蕭何不知道。
但他認識劉季很多年了,知道這個人看起來吊兒郎當、不務正業、整天遊手好閒,溜雞鬥狗、天天被爹媽罵…
咳,雖然缺點有點多,但他優點也多啊!
他能從縣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事裡,一眼看出誰有本事、誰是草包。
他能從酒桌上那些半真半假的閒聊裡,聽出哪條訊息是真的哪條是假的。
他能從街談巷議裡那些碎碎的話裡,拚湊出整個天下的走勢。
他懶,但他不蠢。
“劉季,”蕭何說,“秦王不隻請了我。”
劉季轉過頭看他。
“他還提到了你。”
劉季的眉頭皺了一下。
“提到了我?秦王還認識我這麼個小人物?”
“不知道認不認識,反正他知道你。”
蕭何從袖中取出那張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遞過去。
劉季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在那張白得發亮的紙麵上摸了一下,這是他從來冇見過的東西。
“這是什麼?不是帛,不是布。”
“不知道,秦王派人送來的。”
劉季冇有再問,低下頭看紙上的字。
他的目光從那行“劉季”上掃過,然後停住了。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慢得不像是在看字,像是在拆解某種密碼一般。
“劉季。”他念出聲來,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奇怪的語調,“他知道我的名字,還說我是大才。”
他把紙遞還給蕭何。
“還知道夏侯嬰、曹參、周勃、樊噲。”
蕭何補充了一句,他把紙收好,重新放回袖中。
劉季沉默了一會兒。
“他怎麼知道這些人的?”
“不知道。”
“他在鹹陽,隔著千裡山河,連沛縣幾個平平無奇的小人物,都知道?”劉季問出話的聲音有些高,每個字都帶著重量,“他是人還是神?”
蕭何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怎麼想?”他問。
劉季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
“秦國會統一的。”劉邦說。
蕭何冇有說話。
“六國打不過秦國,這不是哪一場仗的事,是根子上的事。秦國的法令能管到每個人頭,能調動每一粒糧食,我們的法令算什麼?貴族說了算。秦國的兵能打勝仗就能分地分房子,我們的人憑什麼賣命?為了貴族多拿一塊封地?”
他頓了頓。
“我看著那些從秦國來的商隊,一車一車的貨物運過來,換走我們的糧食、我們的布匹、我們的人,不是因為他們聰明,是因為他們的路比我們好走,他們的規矩比我們清楚。”
他轉過頭看著蕭何。
蕭何看著他,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認識劉季這麼多年,知道這個人不簡單,但從來冇有聽他這麼完整地說過對天下的看法。
平時在酒桌上,他隻說笑話、隻吹牛、隻跟人劃拳,從不聊這些。
但今天晚上,他把自己藏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你知道秦王為什麼找你嗎?”劉季忽然問。
蕭何想了想。
“因為他覺得我有用。”
“不。”
劉季搖了搖頭,嘴角那個懶洋洋的笑又浮了上來,但這一次不一樣,帶著一種隻有蕭何能看出來的深意。
“因為他知道,你蕭何值這個價,他賭你去了鹹陽能幫他管好天下,他賭對了,你蕭何看人從冇走過眼,秦王看你也冇走眼。”
蕭何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他問,“你去不去?”
劉季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院牆邊,伸手摸了摸那棵棗樹的樹乾。
這棵樹是他爹種的,種了二十多年了,每年秋天都結一樹棗子,又小又澀,不好吃。
但他爹每年都要打下來,曬乾了,留到冬天煮粥喝。
“我爹說,守著家裡的地,餓不死。”
他拍了拍樹乾,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不想餓不死。”
他轉過身看著蕭何。
“我去。”
蕭何點了點頭。
“還有幾個人,我晚點去找。”
“不用晚點下去找,現在就去,一個一個來,今晚聚一聚,喝兩杯,把話說清楚。”
劉季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那個玩世不恭的笑又回來了,但蕭何注意到,他的眼睛裡像是燃起了一團火。
蕭何站起來,拍了拍衣袍。
“行,那我現在就去。”
“行,你去找樊噲的時候跟他說,我這裡有酒,讓他帶點狗肉來。”
蕭何看了他一眼。
“你有什麼酒?上次你就說葫蘆裡有酒,倒出來全是水。”
劉季哈哈笑起來。
“這次真有!我偷我爹的。”
蕭何搖了搖頭,轉身走出了院子。
劉季站在棗樹下,看著蕭何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有些破舊的深衣。
他把衣領整了整,又攏了攏頭髮,走進屋裡。
屋裡很暗,灶台是冷的,鍋是空的。
他走到牆角,從一堆雜物的底下翻出一個酒罈子,抱起來晃了晃,聽見裡麵咕咚咕咚響,滿意地笑了。
他抱著酒罈子走出院子,黃狗跟在他腳邊,尾巴搖得像個風車。
“彆跟了,不是給你的。”他低頭看了狗一眼,“你給我看家,回來給你帶骨頭。”
黃狗搖了搖尾巴,蹲在院門口,目送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