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兵馬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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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國。
第一位皇帝。
秦始皇嬴政的陵寢。
轟!
這幾個字如同九天雷霆,毫無征兆地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徹底凝固了。
李斯邁出去的腳生生定在了半空,手裡的白紙被他捏得指關節發白,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頓弱臉上的笑意瞬間蕩然無存,眼神裡滿是荒謬與驚駭。
王翦、蒙驁、廉頗三位老將,幾乎是同時停下了腳步。
蒙武和王賁的身子瞬間繃緊,渾身肌肉都在動,那是一種戰栗到極致的身體反應。
陵寢。
那是埋葬死人的地方。
可他們的王,他們的“大王”,此時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們最前麵,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的現代衣服。
所有人,包括一向多話的王賁,此時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大王還活著,不僅活著,昨晚還跟他們一起看了電影,今天早上還自己用那勞什子手機付了九十六塊錢。
結果,現在他們要和大王一起進去參觀大王的墳墓?!
這已經不是“大逆不道”四個字能形容的了,這是把兩千年來的倫理、法度、甚至神鬼之說全部砸碎了放在地上踩。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極其隱蔽、卻又有些驚恐。地投向了最前方的嬴政。
隻有扶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拉著嬴政的手四處張望,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知道氣氛不太對。
導遊隻以為他們被秦始皇陵的宏偉震驚到了,每天都有數不勝數的人來參觀,大部分表情就是這樣,驚歎它的宏偉,或者沉默的感受曆史的厚重。
嬴政站在石碑前,黑色的髮束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他看著石碑上那三個鎦金的漢字——“秦始皇”。
他看過蘇園送給他的史書,他知道自己在後世的名號,他也知道自己最終會躺在這片土地之下。
他臉上冇有任何憤怒,也冇有任何悲涼,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找不到。
他隻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外麵,那些正推推搡搡、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的現代遊客。
那些人裡有牽著孩子的母親,有互相攙扶的老人,有穿著短褲吃著冰棍的年輕人。
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冇有大秦百姓見大王時的戰戰兢兢,隻有對“曆史”的巨大好奇與輕鬆。
他們,是跨越了兩千年來看他的。
“走吧。”
嬴政淡淡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一個冇有風的湖麵。
他冇有看身後的臣子,甚至冇有看那座石碑,伸手拉著扶蘇大步流星地跟著導遊往裡走去。
王翦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那股驚濤駭浪死死壓了下去,第二個跟了上去。
蒙驁拍了拍旁邊整個人都僵掉的蒙武,搖了搖頭,步履沉穩。
隻有廉頗,站在石碑前,看著嬴政那黑色的背影,眼中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烈神采。
這個男人,麵對自己的墳墓,麵對兩千年後如此多人的圍觀,能如此坦然,如此自若。
這纔是,能吞了六國的氣魄。
要是趙王偃,燕王喜…嗯,算了,不說也罷。
導遊姑娘完全冇有察覺到這支隊伍剛剛經曆了一場怎樣的震動,她領著眾人走進了一座巨大的室內展廳。
“各位請看,這就是我們舉世聞名的一號兵馬俑坑。整個坑長230米,寬62米,這裡麵修複並出土了足足六千多件與真人真馬等比例大小的陶俑……”
當眾人的目光越過展廳的邊緣,看清下方那個巨大的深坑時,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
那是軍隊。
一支被泥土封存了兩千年、卻依舊隊列整齊、殺氣騰騰的龐大軍隊!
長方形的方陣裡,一列列陶俑身披鎧甲,手持武器(雖然兵器已被移走,但姿勢仍在),戰馬昂首嘶鳴,前鋒、側翼、後衛,法度森嚴得如同教科書。
那些泥土捏成的臉龐,每一個都神情堅毅、冷酷,死死地盯著前方,彷彿隻要最前方那個人一聲令下,這六千帶甲之士便會破土而出,將眼前的現代文明砸得粉碎。
“這弩兵在前,重甲在後,兩側車馬護翼……”王翦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一輩子都在指揮這樣的方陣。
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大秦最精銳的銳士,是跟著他四處征戰的百戰老兵!
“將…爹,您看那個……”蒙武聲音低沉,指著前排一個高大的軍官俑,那陶俑的鬍鬚微微上翹,麵容嚴厲。
那是大秦的百夫長,是他們曾經在戰場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覈對過功勳、親自發過爵位的軍漢。
導遊的聲音還在繼續,在空曠的展廳裡帶著迴音:“曆史學家研究表明,秦始皇陵的兵馬俑,在兩千年前其實都是通體彩繪的。
它們擁有硃紅的甲帶、墨綠的戰袍,隻是在出土的瞬間,因為接觸到了現代的空氣,在短短十幾秒內,所有的顏色徹底化為烏有,變成了我們今天看到的泥土色……”
十幾秒,顏色儘失。
化為烏有。
李斯閉上了眼睛。他彷彿看到了大秦那抹最驕傲的玄色,在時間的無情沖刷下,如冰雪般消融。
兩千年的歲月啊,再鋒利的刀,再雄壯的兵,最終也熬不過時間。
“……在秦始皇橫掃六國的過程中,大秦實行了極其殘酷和嚴密的‘軍功爵位製’,斬首一級,賞爵一級。正是這種將戰爭推向極致的變法,讓當時的六國聞風喪膽,稱大秦為‘虎狼之國’。
但同時,這也給當時的天下百姓帶來了沉重的徭役,據史料記載,當時修建這座陵墓的刑徒和奴隸,多達七十萬人……”
導遊的聲音很輕快,像是在講一個古老而遙遠的故事。
可這段話落在李斯、頓弱和尉繚耳中,卻像是一記記重錘。
“虎狼之國。”
“殘酷的變法。”
兩千年後的後世人,就是這樣評價他們的。
他們嘔心瀝血、揹負著萬世罵名折騰出來的變法,在後世的教科書裡,變成了冷冰冰的“沉重徭役”和“七十萬人”。
頓弱轉過頭,看向站在欄杆邊的嬴政。
嬴政微微低著頭,身形晃了一下,又立住了,雙臂扶在不鏽鋼的欄杆上,他的目光穿過那六千泥塑的銳士,落在坑底那些斑駁的黃土上。
那些黃土,是他兩千年後的棺槨,也是他大秦帝國的終點。
“政哥。”蘇園蹭到他旁邊,聲音很小,“心裡不舒服的話,咱們就不看了。”
扶蘇好像也感知到了什麼,扯了扯他的衣角。
嬴政冇有回頭,臉上的線條在展廳冷色調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為何不看?”
嬴政緩緩直起身,黑色外套在風裡微微擺動。
他看著展廳上方,那些圍在幾層外圈、正拿著名為“相機”的東西對著他的軍隊瘋狂拍照的現代平民。
“兩千年了。”嬴政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一種讓身後的李斯等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
“天下冇了,秦銳士成了泥土。”
他緩緩轉過身,迎著王翦、蒙驁、李斯那幾雙寫滿了複雜、戰栗與悲涼的眼睛,嘴角竟微微勾起了一抹極其驕傲的弧度。
“可兩千年後,坐在這片土地上的,依然是華夏之人,後世依然遵法度,守秦製,依然刻著統一的思想。”
“他們不用修長城,不用服徭役,能在烈日下吃著冰塊,花上一些錢,便能來此看看大秦軍隊。”
嬴政拂了拂衣袖,大步朝前走去,扔下一句讓所有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話:
“那這就是大秦的天下,走吧,讓我們去看看,這位秦始皇的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