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碑者 第524章

晨光漸濃，山丘上的淡金色晶化網路依舊靜靜地流淌著。

那是墨璃最後的守護。

但與昨夜相比，那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

老戰士站在山丘頂部，望著那尊被淡金色光芒籠罩的紫晶雕像，望著雕像心口那片已經近乎透明的苔蘚，心中湧起無盡的不安。

墨璃大人，還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她必須撐下去。至少，撐到墨衍回來的那一天。

可墨衍……真的會回來嗎？

這個問題，他不敢想，也不敢問。

就在這時——

“嗡……”

一陣微弱的、卻帶著某種特殊頻率的震顫，從山丘下方傳來。

老戰士猛然轉頭望去。

隻見山丘下方的海灘上，那幾株淡金色的植物，正在微微顫抖。它們的葉片，不再是之前那種柔和的搖曳，而是一種警惕的、彷彿在警告什麼的震顫。

緊接著——

“報——！！！”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戰士，氣喘籲籲地衝上山丘，臉上帶著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

“南荒……南荒的那幾位長老……又來了！”

老戰士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又來了？

三天前，他們灰溜溜地離開。三天後，他們又來了？

來幹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大步向山丘邊緣走去。

山丘下，一行人正在緩緩靠近。

為首的是那三名鬚髮皆白的長老——大長老、二長老、三長老。他們的身後，依舊跟著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南荒精銳戰士。但與三天前不同的是，這一次，那些精銳戰士的眼中，少了幾分倨傲，多了幾分猶豫。

彷彿他們自己，也不確定這一次的行動，是否正確。

大長老走在最前麵，臉色陰沉如水。他的目光，越過山丘上那些警惕的南荒戰士，越過那層淡金色的晶化網路，越過那柄暗紅色的戰斧——

最終，落在那尊被淡金色光芒籠罩的紫晶雕像上。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忌憚，有貪婪，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恐懼。

三天前，他親眼看著那道模糊的身影，用一根絲線晶化了星痕艦隊的一門主炮。

三天後，那身影雖然已經黯淡了許多，但那覆蓋整座山丘的晶化網路，依舊靜靜地流淌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這尊雕像，這個叫墨璃的小丫頭，到底是什麼怪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星痕艦隊虎視眈眈，北境艦隊即將抵達，這片山丘上的東西——那碑，那斧，那杖，那雕像——任何一件，都足以讓南荒在未來數百年內，立於不敗之地。

這些東西，必須掌握在南荒自己手裏。

而不是讓一群“外人”——那些凈火學會的學者，那些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倖存者——守著。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前。

山丘邊緣，老戰士站在那裏，冷冷地看著這一行人靠近。

他的身後，數十名南荒戰士站成一排，手中的武器緊緊握著，眼中燃燒著警惕與敵意。

大長老在距離他們十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越過老戰士，看向山丘頂部那尊紫晶雕像，緩緩開口：

“荊紅，可在？”

老戰士的瞳孔，微微收縮。

荊紅？

荊紅的殘影，三天前就徹底消散了。那柄戰斧，雖然還殘留著她的意誌，但那意誌，還能不能回應，誰也不確定。

大長老這是在試探。

試探荊紅還在不在。

試探這晶化網路，還能不能撐下去。

試探他們——這些“守墓人”——的底牌。

老戰士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荊紅大人，在戰斧中沉睡。”

“你想見她？”

大長老的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想見。”

“但不是現在。”

他的目光，轉向老戰士，轉向那些警惕的南荒戰士，轉向遠處那些凈火學會的倖存者：

“我來，是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

“選新荒主。”

大長老的聲音，驟然拔高，響徹整個山丘：

“炎拓已死，荊紅沉睡。南荒，不可一日無主。”

“按照祖製，當由炎拓的直係血脈，或由他生前指定的繼承人，繼承‘荒主’之位。”

“但炎拓無後，生前也未指定繼承人。”

“因此——”

他的權杖，猛地指向山丘頂部那柄暗紅色的戰斧：

“按照南荒古禮，誰能拔出炎拓的戰斧，並以斧刃上的逆刻靈紋，刻下自己的血誓，誰，就是新的荒主！”

老戰士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又是這一套。

三天前，他們就用這一套來奪權。被荊紅殘影嚇退後，現在又來了。

可這一次，荊紅還能回應嗎？

他不知道。

大長老見老戰士沉默，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怎麼？三天前，荊紅不是用這斧頭，狠狠教訓了那個星痕指揮官嗎？”

“怎麼今天，她不出來，再教訓教訓我？”

老戰士的手，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他知道，大長老在激將。

可他沒有辦法。

因為荊紅，真的可能……回應不了了。

就在這時——

“嗡……”

一聲微弱的、幾乎無法捕捉的震顫，從山丘頂部傳來。

所有人猛然抬頭望去。

隻見那柄暗紅色的戰斧，靜靜地躺在岩石上。

斧刃上那層薄薄的鐵鏽，正在微微顫動。

顫動的頻率，極其緩慢，極其微弱。

但它確實在顫動。

大長老的臉色，微微一變。

老戰士的眼中，卻閃過一絲光芒。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向那柄戰斧，單膝跪下：

“荊紅大人！”

“請……示下！”

身後，無數南荒戰士，齊刷刷跪倒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柄戰斧，盯著那些微微顫動的鐵鏽。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彷彿凝固了。

就在所有人以為，那戰斧不會再有任何回應時——

“滴答。”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水滴落下的聲音，從戰斧上傳來。

一滴暗紅色的液體，從斧刃上那層鐵鏽中，緩緩滲出。

那液體，粘稠而沉重，帶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它沿著斧刃緩緩滑落，最終——

“滴答。”

滴落在戰斧下方的一塊岩石上。

岩石上，那滴暗紅色的液體，並沒有滲入石縫，也沒有蒸發消散。

它靜靜地留在那裏，如同一滴凝固的血。

然後——

“嗤——！”

那滴液體，驟然擴散！

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岩石表麵蔓延、生長，眨眼間，便在那塊岩石上，勾勒出一道道複雜的、如同荊棘般的暗紅色紋路！

那紋路，與荊紅生前展開的怨念網路，一模一樣！

老戰士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認出來了。

這是荊紅最後的……回應！

而那紋路中央，一道微弱到幾乎無法辨認的、沙啞的意念，緩緩飄出：

“守墓人……荊紅……”

“以血……為誓……”

“此斧……歸……守碑者……”

“誰……再敢……覬覦……”

“此紋……便是……他的……下場……”

意念消散。

但那暗紅色的荊棘紋路，卻永久地烙印在了那塊岩石上。

它靜靜地躺在那裏，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光芒。

彷彿在告訴每一個看到它的人——

這是荊紅的血誓。

這是她用最後的存在，刻下的……最後的警告。

大長老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紋路，那氣息，那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那是荊紅。

那確實是荊紅。

雖然她隻剩下這一滴血，雖然她隻剩這一道紋路——

但她，確實還在。

她用這最後的方式，告訴所有人：

這戰斧，這碑，這山丘上的一切——

屬於“守墓人”。

屬於“守碑者”。

不屬於任何覬覦者。

大長老的孫子，那年輕貴族，早已嚇得麵如土色，連退數步，躲到了人群最後麵。

大長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懼，沉聲道：

“好……好一個荊紅……”

“好一個‘守墓人’……”

“既然如此——”

他猛地轉身，麵向身後那些精銳戰士：

“你們，還有誰，想當荒主？”

那些戰士，麵麵相覷，沒有人敢開口。

那暗紅色的荊棘紋路，還在岩石上靜靜地躺著。那氣息，還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蕩。

誰敢？

誰敢在這紋路麵前，說“我想當荒主”？

大長老等了片刻，見無人應答，冷哼一聲：

“既然無人敢應，那這荒主之位，便暫且空懸。”

“等……等北境艦隊的事過後，再從長計議。”

說完，他一甩袖袍，大步離去。

那年輕貴族，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後。

那數十名精銳戰士，在離開前，不約而同地向那柄暗紅色的戰斧，向那岩石上的荊棘紋路，深深鞠了一躬。

山丘上，重新歸於寂靜。

老戰士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塊岩石前，蹲下身，輕輕觸碰那暗紅色的荊棘紋路。

觸感冰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擁有生命的脈動。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荊紅大人……”

“您……一直都在……”

那紋路，沒有回應。

但它那暗紅色的光芒，在那觸碰的瞬間，似乎微微明亮了一絲。

彷彿一個無聲的回答。

彷彿一個無聲的承諾。

彷彿在說——

“守碑者……不會……孤單……”

而在遠處，星痕艦隊的旗艦上。

指揮官站在舷窗前，看著山丘上發生的一切，臉色陰晴不定。

那暗紅色的荊棘紋路，那令人心悸的氣息——

荊紅，竟然還留著這一手。

那墨璃的晶化網路，那蘇瑾種下的“良知種子”，那阿七可能還殘存的碎片，那每七十二小時波動一次的石碑——

這些東西，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他頭疼。

可現在，它們全都聚在一起，聚在這小小的山丘上。

他的眉心，那灼熱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彷彿在提醒他——

不要碰。

不要碰那些東西。

他咬了咬牙，猛地轉身，看向身後那張巨大的星圖。

星圖上，代表著北境艦隊的十七個光點，正在快速逼近。

距離抵達，還有不到三十個小時。

三十個小時。

三十個小時後，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隱隱感覺到——

這片小小的山丘，即將成為整個大陸的風暴中心。

而在遙遠虛空中，永恆方舟平台上。

那座【初代碑牢·存續之基】，在荊紅那滴血滲出的那一刻，微微震顫了一下。

碑牢底部，那截碳化斷臂的投影，表麵的淡金色光芒，猛地閃爍了九下。

那閃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悠長。

彷彿某種致敬。

彷彿某種回應。

彷彿在說——

“荊紅……”

“謝謝你……”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