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碑者 第517章

山丘上，氣氛凝重如山。

老戰士將源初之碑小心安放好後，抬起頭，望向遠處那依舊虎視眈眈的星痕艦隊。他的眼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經歷了太多生死，太多犧牲，太多的不公與汙衊之後，他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平靜中——

“報——！！”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戰士，氣喘籲籲地衝上山丘，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

“南荒……南荒的幾位長老……來了！”

老戰士眉頭一皺。南荒長老？他們不是在戰爭開始前就撤離到後方了嗎？現在來幹什麼？

還沒等他開口詢問，一行人已經出現在山丘下方。

為首的是三名老者，皆鬚髮皆白，身穿象徵南荒最高權力的獸皮長袍，手持雕刻著古老圖騰的權杖。他們的身後，跟著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南荒精銳戰士——這些人，在之前的戰爭中並未出現。

老戰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些長老，在戰爭最激烈的時候，帶著精銳躲到了後方。現在戰爭結束了，墨衍“死”了，他們倒跳出來了？

“諸位長老，來此何事？”老戰士的聲音，冷淡而疏離。

為首的長老——大長老，緩緩走上前，目光掃過山丘上那些渾身血汙、疲憊不堪的戰士們，掃過那被白霜包裹的源初之碑，最後，落在一旁那柄靜靜斜插在岩石中的戰斧上。

那是炎拓的戰斧。

是荊紅在最後時刻，用盡全部力量，從廢墟中搶出、帶到這山丘上的戰斧。它通體暗紅，斧刃上逆刻著複雜的靈紋，此刻那些靈紋已經完全黯淡，隻剩下一層薄薄的、彷彿隨時會剝落的鐵鏽。

大長老看著那戰斧，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然後，他緩緩開口：

“炎拓……是我南荒百年難遇的戰神。他為南荒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他的遺物，理應受到最崇高的禮遇。”

“我等此來，一是祭奠炎拓英靈；二是——”

他的目光，轉向老戰士：

“炎拓戰死，荊紅也已隕落。南荒，不可一日無主。”

“按照祖製，當由炎拓的直係血脈，或由他生前指定的繼承人，繼承‘荒主’之位。”

“但炎拓無後，生前也未指定繼承人。”

“因此——”

大長老的權杖，猛地指向那柄暗紅色的戰斧：

“按照南荒古禮，誰能拔出炎拓的戰斧，並以斧刃上的逆刻靈紋，刻下自己的血誓，誰，就是新的荒主！”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老戰士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明白了——這些長老，是來奪權的！

炎拓的戰斧，豈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拔出的？那是靈紋認主的神器！這些長老，分明是想以此為藉口，扶持他們自己的人上位！

“大長老！”老戰士沉聲道，“炎拓戰死，屍骨未寒！荊紅也剛剛犧牲！你們現在就急著選新荒主，合適嗎？！”

大長老淡淡看了他一眼：

“正因炎拓屍骨未寒，正因荊紅剛剛犧牲，南荒才更需要新的領袖，穩定人心，統率殘部。”

“你，有什麼資格反對？”

老戰士握緊了拳頭，卻無言以對。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戰士，沒有身份，沒有地位，更沒有權力，去質疑大長老的決定。

就在這時——

“誰說……南荒……沒有……繼承人……”

一個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意念，從那柄暗紅色的戰斧中，緩緩傳出！

所有人猛然瞪大了眼睛！

那意念，斷斷續續，沙啞而虛弱，卻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源自血脈深處的熟悉感——

是荊紅！

是荊紅那早已消散的殘留意念！她竟然……還在？！

戰斧上，那層薄薄的鐵鏽，微微顫動了一下。緊接著，一道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從斧刃深處亮起！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倔強地燃燒著。

光芒中，一道模糊的、幾乎透明的虛影，緩緩浮現——

是荊紅！

不，不是完整的荊紅。是她最後一絲、依附於戰斧靈紋核心的意誌殘影。那殘影，已經透明到幾乎不可見，彷彿隨時會被一陣風吹散。

但她，確實還在！

“荊紅大人！！”無數戰士驚撥出聲，有人甚至跪了下來。

大長老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他萬萬沒想到，荊紅竟然還有殘留意念存世！

荊紅那模糊的虛影，沒有看向大長老，也沒有看向那些跪下的戰士。她的目光，緩緩轉動，最終，落在了大長老身後，一名年輕的、穿著華麗的南荒貴族身上。

那貴族，是大長老的孫子，也是大長老此番想要推上荒主之位的“人選”。

荊紅的目光，平靜得可怕。

然後，她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意念，再次響起：

“你……也配……碰炎拓的……斧？”

那年輕貴族，臉色瞬間漲紅，想要反駁，卻被荊紅那平靜的目光看得渾身發冷，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長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怒，沉聲道：

“荊紅，你能活著，我等自然欣喜。但你現在的狀態……還能統率南荒嗎？”

“南荒，需要的是活著的、能帶領族人走向未來的領袖，不是一個……一縷殘魂。”

荊紅的虛影，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緩緩開口——這一次，她的聲音，竟然比之前清晰了許多，彷彿在燃燒最後的生命：

“誰說……殘魂……就不能……統率南荒？”

“我荊紅……從黑石堡……一路殺到神殿廢墟……從一個小混混……殺到讓敵人聞風喪膽的‘血荊棘’……”

“我……從來不需要……什麼‘荒主’的名號……”

“我隻需要……一樣東西——”

她的虛影，猛地向前一傾！

那柄暗紅色的戰斧，在她意誌的牽引下，驟然從岩石中拔出，落入她那幾乎透明的虛影手中！

斧刃上，那逆刻的靈紋，在觸及她虛影的瞬間，猛地爆發出刺目的暗紅色光芒！

光芒中，無數血珠，從虛影中滲透而出，滴落在斧刃上！

那些血珠，並非真正的鮮血，而是她燃燒殘存意誌所凝聚的、最後的血誓！

血珠觸及斧刃的瞬間，便被那些逆刻的靈紋吸收、融合！

斧刃上，那層鐵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流動的、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暗紅色光暈！

荊紅，竟然用自己最後的存在，完成了與炎拓戰斧的終極認主！

大長老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的孫子，更是嚇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荊紅握著那柄此刻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戰斧，虛影緩緩轉向大長老。

她的聲音，平靜得如同死神的宣判：

“現在……”

“還有誰……想當……荒主？”

大長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

一道冰冷的、帶著嘲諷意味的意念波動，從遠處的星痕艦隊傳來：

“嗬嗬……有趣……真有趣……”

“一個隻剩一縷殘魂的女人，拿著一把破斧頭，就想嚇退我們星痕學會？”

“荊紅，別裝了。你那殘魂，還能撐多久？三分鐘？五分鐘？”

“等你這最後一口氣散了，這戰斧，這石碑，這山丘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們的！”

是星痕艦隊的指揮官！他竟然在全程監控著山丘上的一切！

荊紅的虛影，猛地轉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殺意。

然後——

她抬起手中的戰斧，斧刃上逆刻的靈紋，猛地亮起！

“呼——！”

一道暗紅色的、帶著恐怖怨念氣息的能量衝擊，從斧刃中激射而出，以超越思維的速度，狠狠劈向那艘星痕艦隊的旗艦！

指揮官臉色劇變：“防禦！快開啟防禦！！”

旗艦周圍，數層能量護盾瞬間升起！

然而——

那暗紅色的能量衝擊，在與護盾接觸的瞬間，並沒有被擋下，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纏繞、滲透，繞過護盾，直直衝向指揮官的所在！

“轟——！！！”

指揮官的座艙，被那能量衝擊直接貫穿！

雖然指揮官本人及時閃避，隻被擦傷了一點皮，但那座艙內的所有靈紋裝置，都在一瞬間徹底失靈！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荊紅那冰冷的意念，響徹天際：

“這是炎拓……用命換來的戰斧……”

“這是……我們南荒……最後的尊嚴……”

“你再敢……往前一步……”

“下一斧……”

“劈的就是你的……腦袋！”

指揮官臉色鐵青，卻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山丘上，南荒戰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荊紅大人！！荊紅大人！！”

那歡呼聲中，荊紅的虛影，卻越來越透明，越來越微弱。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那三名臉色難看到極點的長老，看向那癱軟在地的年輕貴族，看向那些歡呼的戰士們。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被白霜包裹的源初之碑上。

“墨衍……”

“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剩下的……”

“交給……你了……”

話音落下，她那透明的虛影，驟然崩解，化作無數細碎的暗紅色光點，飄散在空中，最終，融入那柄戰斧之中。

戰斧上的暗紅色光暈，在荊紅消散後，並未消失，而是緩緩內斂，最終，恢復成那層薄薄的、彷彿隨時會剝落的鐵鏽。

但這一次，那鐵鏽，不再是“死”的。

它微微泛著光，彷彿在等待。

等待下一個……有資格握住它的人。

大長老和他的孫子，灰溜溜地離開了山丘。他們帶來的那些精銳戰士，在離開前，不約而同地向那柄戰斧，深深鞠了一躬。

老戰士緩緩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柄戰斧。

斧柄上，那些被血銹覆蓋的地方，隱隱透出幾行字——那是炎拓生前親手刻下的，南荒的古語：

“此斧在，南荒不滅。”

老戰士的眼眶，微微發紅。

他將戰斧，小心地放在源初之碑旁邊，與那被白霜包裹的石碑，並排而立。

一斧，一碑。

一血，一霜。

它們靜靜地立在那裏，如同兩座沉默的豐碑，守護著這最後的山丘，也守護著那不滅的希望。

而在遙遠虛空中，那顆淡藍色星球附近——

永恆方舟平台上，那座【初代碑牢·存續之基】，在荊紅消散的瞬間，微微震顫了一下。

碑牢底部，那截碳化斷臂的投影，表麵的淡金色光芒，猛地閃爍了三次。

那閃爍的頻率，與那柄戰斧上，那層血銹微微泛光的頻率——

完全一致。

彷彿某種跨越無盡虛空的……告別。

也彷彿某種跨越無盡虛空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