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碑者 第516章

墨璃的淡金色投影消散後，山丘上空，那片由她意誌凝聚的晶化能量網路，依舊靜靜地懸浮著，散發著淡淡的、卻充滿警告意味的金色光芒。

網路的結構極其複雜，無數纖細的能量絲線交織纏繞，構成了一道覆蓋方圓數裡的巨大屏障。屏障的邊緣，那些絲線的末端，如同擁有生命的觸鬚，微微擺動著，隨時準備纏向任何試圖靠近的不速之客。

星痕艦隊的戰艦，在網路的威懾下，緩緩後退了數裡，卻並未完全撤離。那些炮口雖然已經收回，但艦身上流轉的能量波動表明，他們並未放棄覬覦之心，隻是在等待時機。

南荒戰士們，則在短暫的歡呼後，重新陷入了沉默。墨璃的投影雖然振奮人心，但她那句“墨衍也會回來”，終究隻是希望，而非現實。眼前他們要麵對的，是更加殘酷的生存問題——

蝕海包圍了這片山丘，他們被困在了這裏。食物有限，飲水有限，傷員的藥品更是短缺。而星痕艦隊，雖然暫時被墨璃的網路震懾，但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怎麼辦？

沒有人能回答。

就在這沉默與壓抑之中——

“嗡……”

一陣微弱的、彷彿來自極遠處的空間波動，從蝕海深處傳來。

所有人猛然轉頭望去。

隻見那紫黑色的海麵上，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了一個漩渦。漩渦不大，直徑僅有數十米，卻在緩緩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深。

漩渦的中心，一道灰白色的光芒，隱隱透出。

緊接著——

“噗！”

一個拳頭大小、黯淡無光、表麵密佈裂痕的灰色物體，從那漩渦中心沖了出來，劃過一道拋物線，穩穩地落在了山丘邊緣的岩石上！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那是——

源初之碑！

是那塊被墨衍一直背負、改變了他命運的源初之碑！

是那塊在墨衍“死”後，從空間裂隙中墜落、被蝕海吞沒的源初之碑！

它……自己回來了？！

老戰士第一個反應過來，快步沖向那石碑落地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將石碑捧起，仔細端詳——

石碑的表麵，依舊是那種灰撲撲的、毫無光澤的質感。那些曾經流轉著金色光芒的古老靈紋，此刻已經完全黯淡，如同風化千年的石刻，隻剩下淺淺的痕跡。

最讓人心悸的，是那些裂痕。

密密麻麻，縱橫交錯，遍佈整個石碑表麵。最深的一道，從石碑頂端一直延伸到基座，幾乎將石碑一分為二。透過裂痕，隱約可以看到石碑內部——那裏，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曾經的“源初之碑”，那承載著林啟明遺誌、承載著上古文明火種的神物，如今，真的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瀕臨破碎的頑石。

老戰士嘗試著向石碑中注入一絲靈紋能量——這是他早年跟隨齊淵學過的一點粗淺本事。

沒有反應。

能量進入石碑的瞬間，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任何靈紋被啟用，沒有任何光芒亮起，甚至連一絲輕微的震顫都沒有。

他換了幾種不同的能量頻率，甚至嘗試了最基礎的“啟用咒文”——依舊沒有反應。

石碑，真的……死了。

老戰士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周圍湊過來的戰士們，也麵麵相覷，眼中儘是失望與茫然。

源初之碑，是墨衍力量的根源，是他們最後的希望。可現在，這希望，也破滅了。

就在眾人沉浸在失望中時——

一名負責警戒的戰士，突然驚撥出聲：

“溫度！這石碑的溫度……在下降！”

老戰士猛地低頭，將手掌貼在石碑表麵。

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手掌蔓延上來，凍得他手指發麻。

他連忙縮回手，再看那石碑——

原本隻是“冰冷”的石碑，此刻的表麵，竟然開始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那白霜在周圍的濕熱空氣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眨眼間，便將整座石碑包裹在了一層白色的冰殼之中！

“這……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人能回答。

一名曾經跟隨齊淵學習過基礎靈紋理論的年輕戰士，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聽齊淵老師說過……有一種……有一種極特殊的‘休眠狀態’……某些高等級的靈紋造物，在覈心能量枯竭後，會進入這種狀態……表麵溫度會持續下降……直到……直到……”

“直到什麼？！”

“直到……接近……絕對零度……”

絕對零度。

那是理論上物質所能達到的最低溫度，是連分子運動都會停止的極限。

如果石碑真的降到那個溫度……

年輕戰士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戰士沉默地看著那被白霜包裹的石碑，看著那冰殼下隱約可見的、密密麻麻的裂痕，心中湧起無盡的不安。

這石碑，究竟是徹底廢了，還是……在以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進行著最後的“掙紮”？

或者說……

它裏麵，是不是還藏著什麼？

——

而在遠處，星痕艦隊的旗艦上。

幾名高階技術人員，正圍在一台複雜的靈紋探測儀前，死死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

“報告！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來源——山丘上的源初之碑！”

“能量強度？”

“極微弱！但……但它的頻譜特徵……非常奇怪！”

“怎麼奇怪？”

技術人員指著螢幕上那不斷跳動的波形圖，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

“正常靈紋造物，在能量枯竭後，頻譜應該是直線下降，直至歸零。但這個……這個石碑的頻譜，雖然微弱，卻呈現出一種極其規律的……週期性波動！”

“週期性？多長？”

“大約……每七十二小時一次！每一次波動，持續時間隻有零點三秒，但波形極其穩定！”

指揮官的瞳孔，猛地收縮。

七十二小時一次。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石碑內部的某種機製，並沒有真正“死”去。它隻是在以極低的能耗，維持著某種……等待。

等待什麼？

等待有人來喚醒它？

等待某個特定的時間點？

還是等待……某個特定的人？

指揮官的目光，穿過舷窗，落在那遙遠山丘上，那被白霜包裹的灰色石碑上。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也閃過一絲忌憚。

然後，他沉聲下令：

“記錄下這個資料。另外——準備一份正式照會，發給凈火學會和南荒部族。”

“照會內容？”

“源初之碑，乃上古文明重要遺產，涉及全人類安全。現其狀態異常，需由星痕學會統一保管、研究、監管。請凈火學會及南荒部族，於三日內，將此碑移交我方。”

“如果他們拒絕呢？”

指揮官冷笑一聲：

“拒絕？那更好。”

“正好讓我們看看，那個墨璃留下的破網，到底能撐多久。”

——

而在山丘上，老戰士捧著那冰冷的石碑，沉默良久。

周圍，是無數雙充滿期待又充滿絕望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源初之碑，是墨衍大人留給我們的最後遺物。”

“不管它現在是死是活，不管它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它，都不能交給星痕那幫白眼狼。”

“聽懂了嗎？”

“聽懂了！！！”眾人齊聲怒吼。

老戰士點了點頭，將石碑小心地放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又脫下自己的外衣，輕輕蓋在上麵，彷彿在守護一個熟睡的嬰兒。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虛空中那依舊懸浮著的星痕艦隊，望向那些貪婪的、覬覦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開口：

“想要這碑——”

“先踏過我們的屍體。”

——

而在遙遠虛空中，那顆淡藍色的星球附近。

永恆方舟平台，靜靜地懸浮著。

平台上，那座【初代碑牢·存續之基】，緩緩旋轉。碑牢底部，那截碳化斷臂的投影，表麵的淡金色光芒，在源初之碑被撈出蝕海、被白霜包裹的那一刻，微微閃爍了一下。

那閃爍，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閃爍的頻率，與技術人員檢測到的、石碑內部那“每七十二小時一次”的波動頻率，竟然完全一致。

彷彿某種跨越無盡虛空的共鳴。

彷彿某種深層的、無法言說的聯絡。

彷彿在告訴這個世界——

他，還在。

隻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