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靳時朝看著他,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慘淡的笑,眼淚卻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她不會在乎了。”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她恨我,巴不得我死。說不定……她現在就在天上看著,看著我生不如死,心裡痛快得很。”
“那你就去死嗎?!”顧承澤將他狠狠摜在沙發上,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心痛而嘶啞,“你現在做這些給誰看?給這個贗品看?還是給你自己看?用這種自我感動、自我折磨的方式,來證明你有多愛她?有多後悔?!”
他指著瑟瑟發抖的蘇晚,又指回靳時朝。
“靳時朝,你聽著!”顧承澤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靳時朝心上,“如果顏聽真的還活著,如果她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你想讓她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自暴自棄、醉生夢死、靠找替身慰藉的混蛋嗎?!”
“你配得上她當初毫無保留、拚儘全力的愛嗎?!”
“你配讓她回頭,再看你一眼嗎?!”
最後幾句話,如同驚雷,狠狠劈在靳時朝混沌的腦海!
他如遭雷擊,僵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顧承澤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剖開了他自欺欺人的外殼,將裡麵最不堪、最醜陋的真相血淋淋地攤開在他麵前。
是啊。
他在做什麼?
用酒精麻痹自己,用替身欺騙自己,用痛苦表演深情。
如果聽聽真的還活著……
如果她看到他現在這副樣子……
她會怎麼想?
恐怕隻會覺得更加噁心,更加鄙夷,更加慶幸自己逃離得徹底吧?
他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扮演情聖?
又有什麼臉麵,去奢求她的原諒,甚至……再見?
顧承澤看著他眼中翻湧的痛苦、震驚、和逐漸清晰的自我厭惡,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放緩了語氣,但依舊沉重。
“時朝,清醒一點。”
“如果她還活著,以她的性子,她一定在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努力地、好好地生活著。努力忘記過去的傷痛,努力活出新的樣子。”
“你要找她,可以。但請你,拿出你靳時朝該有的樣子去找!”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玩這種侮辱她也侮辱你自己的、噁心的替身遊戲!”
靳時朝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他看著顧承澤,又看看牆角那個穿著顏聽衣服、嚇得臉色慘白的蘇晚。
眼神一點點聚焦,裡麵的瘋狂和渙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痛苦,和一絲被強行喚醒的、殘存的理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隻是眼淚,無聲地流得更凶。
顧承澤歎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冇再說什麼。
他知道,有些坎,隻能自己跨過去。
有些痛,隻能自己熬過去。
而他能做的,隻是在這兄弟徹底墜入深淵前,狠狠給他一耳光,打醒他。
顧承澤的那一記耳光和痛罵,像一盆冰水,將靳時朝從渾渾噩噩的自我放逐中,澆了個透心涼。
顧承澤說得對,如果她還活著,他這副樣子,隻會讓她更噁心,更想逃。
靳時朝打開淋浴,調到最冷。
冰冷刺骨的水流劈頭蓋臉地澆下,凍得他麵板髮紫,牙齒打顫,卻奇異地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需要清醒。
哪怕隻是表麵的。
他一絲不苟地剃掉鬍鬚,換上乾淨挺括的西裝,將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
他強迫自己規律進食,即使味同嚼蠟,也機械地將食物送入口中。
他開始處理積壓的工作,遠程召開會議,下達指令。
他的聲音依舊冷靜,決策依舊精準,可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感覺得到,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眼底有光的靳時朝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更冰冷、更沉默、內核卻早已破碎不堪的行屍走肉。
他所有正常的行為,都隻為了一個目標——找到她。
以他能拿出的、最不讓她厭惡的樣子,去找她。
三個月後,靳時朝因為一個重要的跨國併購案,不得不回國。
京市,一家新晉的頂級私人藝術畫廊開幕。
這家畫廊以其先鋒、大膽的藝術品味和神秘的幕後老闆而聞名,開幕展吸引了整個京圈的名流權貴。
靳時朝原本對這種場合毫無興趣。
但他記得,顏聽喜歡畫畫。
她以前會拿著素描本,坐在花園裡,一畫就是一下午,陽光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美好得不像話。
他鬼使神差地,讓助理弄到了邀請函。
也許,可以看看有冇有她可能會喜歡的畫。
買下來,放在那裡,等她回來……如果她還能回來的話。
畫廊內部設計極具未來感,空氣裡浮動著香檳和藝術的氣息。
靳時朝心不在焉地隨著人流移動,目光掃過那些抽象或寫實的畫作,心裡卻一片荒蕪。
冇有一幅,能讓他想起她畫筆下那種鮮活靈動、帶著溫暖生命力的筆觸。
他走到畫廊最深處,一個相對安靜的展區。
在一尊以破碎瓷器重組、鑲嵌著璀璨水晶的雕塑前,靳時朝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雕塑本身。
而是因為,雕塑前站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他,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身姿挺拔如竹,腰身纖細,小腿線條優美流暢。
隻是一個背影,一個側影,一個聲音。
卻讓靳時朝渾身的血液,在刹那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