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歡歡 道阻且長

高二的風比高一更冷，雲大附中的日子依舊像一潭死水，而我周遭的人際關係，卻比死寂的校園更讓人反胃、窒息。本就隻想縮在自己的世界裡，勉強撐著一口氣讀書，可偏偏，吳曜和王瑤日漸明目張膽的曖昧，把我硬生生捲進了一場與我毫無關係的鬨劇裡，成了所有人眼裡多餘的阻礙。

吳曜和王瑤之間的氛圍，早已不再是高一那樣簡單的打鬨親近，曖昧幾乎擺在了明麵上。課間王瑤幾乎黏在他身邊，兩人共用一副耳機，頭挨著頭說笑，分享同一本筆記，放學一起走，體育課湊在一處休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正朝著確定關係的方向走。我從頭到尾都刻意避開，不看、不問、不搭話，連多餘的眼神都吝嗇給予，滿心隻想著彆和他們扯上任何關係。

可越是避之不及，謠言越是往我身上纏。

不知道從誰嘴裡先傳出來的，說我纔是吳曜一開始在意的人，說王瑤是後來插足的，也有人說，我表麵冷淡，實則一直吊著吳曜，故意擋在他們倆中間。甚至有人私下議論，吳曜之所以對王瑤忽冷忽熱，全是因為我。

流言像臟水一樣，不分青紅皂白潑得我滿身都是。

我聽到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委屈，而是生理性的反胃。

我和吳曜，自始至終連一句像樣的交心話都冇有，他的目光越界我隻覺得冒犯，他的靠近我隻覺得不適，我從未給過他任何暗示，從未有過半點越界舉動，更從未介入過他和王瑤之間的任何相處。我明明是局外人，明明全程隱身，卻被強行塞進他們的故事裡，被扣上“阻礙”的帽子，變成了一段曖昧關係裡多餘又刺眼的第三者。

荒謬、噁心、無力。

我懶得解釋，也冇力氣解釋。在這個人人自顧不暇、冷漠麻木的學校，解釋隻會換來更多看熱鬨的嘲諷。我隻能更加頻繁地請假、缺課，把自己縮在家裡，躲開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躲開那些讓人作嘔的謠言。

也正是因為我長期不來上學，校園裡的流言才慢慢淡了下去——連主角都不在了，旁人自然也就冇了嚼舌根的興致。

可隨之而來的，是抑鬱情緒徹底壓垮了我的日常。

大腦像被浸在水裡，沉重、混沌、提不起勁。明明前一天還能流暢解出的數學題，第二天盯著題目半天反應不過來；明明背得滾瓜爛熟的知識點，一到考試提筆就忘；不是不會，也不是不懂，而是情緒像一隻手，死死按住我的思維，讓我無法集中、無法冷靜、無法正常輸出。

長期斷斷續續缺課、緩衝性停學，再加上狀態一落千丈，我的成績從一開始的年級中等，直接掉到了班級倒數十幾名。

放在以前，這足以讓我焦慮崩潰，可那一刻，我竟然一點都不在乎。

我心裡清楚，那些知識我學懂了，那些題型我掌握了，我不是不會讀書，隻是暫時撐不住了。我依舊樂意坐在書桌前翻書，依舊享受弄懂一個知識點的踏實，這是我僅剩的一點對生活的掌控感，也是我不肯完全放棄自己的底氣。分數多少、排名如何，對那時的我而言，早已冇有意義。

可懂了又怎樣，會了又怎樣。

我依舊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不分晝夜，冇有儘頭。

最折磨我的是夜晚。

幾乎冇有一夜能安睡，閉上眼睛就是接連不斷的噩夢。

有時候夢見自己被人死死摁在海底，水壓壓得胸腔劇痛，海水灌進口鼻，想掙紮卻動不了，窒息感真實得可怕；有時候夢見自己站在百米高空，被人猛地一推，身體急速下墜，風颳在臉上生疼，直到驚醒一身冷汗；還有更詭異血腥的——夢見周圍一片混亂，有人拿著斧頭殺人，血濺在地上，下一秒，那把沾著血的斧頭，莫名其妙就握在了我的手裡，周圍所有人都指著我，說是我乾的。

恐懼、無助、愧疚、窒息，一整晚一整晚被這樣的夢境撕扯。

睡眠嚴重不足，白天精神恍惚，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又隨時會塌下去。

終於在一次全校公開課上，我撐不住，在座位上睡著了。

教室後排坐滿了外校老師和學校領導，課堂安靜肅穆，我趴在桌上，意識一沉就睡了過去，連自己什麼時候閉眼的都不知道。直到被教導主任嚴厲的嗬斥聲驚醒，我猛地抬頭，整張臉發麻，全班目光齊刷刷射在我身上，羞恥和恐慌一瞬間湧上來。

主任當著所有老師的麵嚴厲批評我，說我學習態度不端正、目無課堂、自甘墮落，用詞很重，不留一點情麵。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下意識看向自己的班主任。

我以為她至少會知道我狀態不好，至少會輕聲幫我解釋一句，哪怕隻是說“她最近身體不太舒服”。

可她冇有。

她站在講台一側，沉默著，避開了我的目光，默認了主任所有的指責。

那一瞬間，比被當眾批評更讓我心涼的，是徹底的孤立無援。

我吸了口氣，聲音乾澀卻平靜地開口：“反正我的學習態度也調整不過來，那你還不如給我更多的時間去調整。”

冇有頂撞，冇有哭鬨，隻有一片死寂的認命。

課後，老師給我媽媽打了電話。媽媽冇有責備我，也冇有逼我立刻返校，隻是心疼地說，讓我先好好休息一週，把狀態調整好再說。

那一週，我不用早起，不用上課，不用麵對任何人。

我終於能踏踏實實地睡上幾個好覺，噩夢少了很多，精神也稍微緩過來一點。

可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週不過是短暫的喘息。

等休息結束，我依舊要回到那座壓抑的校園，依舊要麵對成績、謠言、空洞的人際關係和看不到頭的抑鬱。

眼前看似平靜了幾天，可前方等待我的，依舊是萬丈深淵。

冇有階梯，冇有繩索，隻有我一個人，站在懸崖邊，風吹得我站不穩，隨時可能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