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長安城落了一場綿綿的春雨。
這雨從前一日黃昏時便開始飄灑。那時天色還亮著,隻是西邊的雲層漸漸厚了起來,將落日遮得嚴嚴實實。
起初隻是若有若無的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卻不覺得濕,倒像是誰在空氣中灑了一層極細的露水。
站在廊下看出去,那些雨絲幾乎看不見,隻有遠處的宮牆比平時模糊了些,彷彿蒙上了一層薄薄的輕紗。
入夜後,雨勢漸漸綿密起來。不再是最初那般若有若無,而是能聽見聲音了——沙沙沙沙,極輕極細,像是春蠶啃食桑葉。躺在榻上聽這雨聲,反倒是會覺得十分愜意。
到了天明,雨還在下。
蘇慕醒來時,聽見的便是這沙沙的雨聲。他沒有立刻起身,隻是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的雨,看著帳頂的暗紋發獃。
那暗紋是青色的纏枝蓮紋,在昏暗的光線中若隱若現,像是浮在水麵上的倒影。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花紋彷彿活了過來,在他眼前緩緩流動。
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雨天,父親會帶著他坐在廊下,看雨,喝茶,下棋。
父親不愛說話,雨天的他更沉默,隻是靜靜地望著那些雨絲,偶爾抿一口茶,偶爾落一子。
那時的他,隻覺雨天漫長,盼著雨停了好出去玩。
如今他懂了。
雨天,是用來想心事的。
起身洗漱後,他沒有立刻去書房,而是先去了後院。
後院不大,卻種滿了花木。這是母親在世時親手佈置的,幾十年過去,那些花木早已蓊蓊鬱鬱,成了這府中最幽靜的所在。
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其間,兩旁種著海棠、玉蘭、石榴、臘梅,四季輪替,總有時花開。
此時正是海棠的季節,雖然花期已近尾聲,但枝頭還剩著幾簇,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花瓣貼在枝上,像是捨不得離開。
他撐著油紙傘,沿著小徑慢慢走著。傘是舊的,桐油已經有些發黃,傘麵上有幾處細小的裂紋,但依舊能用。
雨水順著傘簷滴下來,在他身前身後織成一道細細的珠簾。腳下的鵝卵石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圓潤光滑,踩上去有一種溫潤的觸感。
那些石縫裏,不知何時冒出了幾叢青苔,嫩綠的顏色在雨中格外鮮亮,像是一塊塊小小的翡翠。
他走到一株海棠樹下,停下腳步。
這株海棠是母親親手所植。那時他還年輕,母親也還硬朗,笑著說:“等這樹長大了,你們就有海棠果吃了。”
後來樹長大了,結果了,母親卻不在了。每年海棠花開,他都會來這裏站一會兒,有時站很久,有時隻站片刻。今日雨大,他本不該來,卻還是來了。
海棠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枝頭剩下的幾簇,被雨水打得垂著頭,花瓣邊緣已有些捲曲發黃,不復盛時的鮮妍。
但落在地上的花瓣,卻鋪了厚厚一層,粉白相間,被雨水浸得透透的,顏色愈發嬌嫩。那些花瓣有的完整,有的破碎,層層疊疊地鋪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雲上。
他蹲下身,伸手拈起一片花瓣。那花瓣薄薄的,軟軟的,沾滿了雨水,在他指尖微微顫動。雨水順著花瓣滴落,一滴,兩滴,落在地上的積水裏,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他想起了輕媛。
她小時候最喜歡在這院裏玩。春天撿花瓣,夏天捉蜻蜓,秋天掃落葉,冬天堆雪人。
有一年春天下雨,她非要撐著傘出來玩,攔都攔不住。母親拗不過她,隻好由著她。她就撐著那把小小的油紙傘,在雨裡跑來跑去,踩水坑,接雨水,追著落花跑。後來傘被風吹翻了,她渾身淋得透濕,卻還在笑,笑得那麼開心。
那時的她,不過五六歲。
如今,她已經二十五了,在千裡之外的邊地,應該也在下雨。
那邊的雨,也是這樣細細的、綿綿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那邊的雨如何,她都會站在雨裡,望著南方。
她從小就是這樣的人。
他將那片花瓣放回地上,站起身,撐著傘,慢慢往回走。
雨還在下,沙沙沙沙,如泣如訴。
回到書房時,袍角已經濕透了。他換了身乾衣,在書案後坐下,卻無心看書,隻是望著窗外的雨發獃。
窗外的雨幕中,那株老槐樹的枝葉被洗得油亮油亮的,彷彿能滴下綠墨來。
樹下那幾叢蘭草,正是開花時節,細小的黃花藏在葉間,被雨水打得低垂著頭,卻依舊頑強地綻放著。
那香氣被雨水沖淡了,若有若無,混著泥土的腥味,說不清是什麼,卻讓人聞著心裏就安定。
他忽然想起,輕媛上次來信,也提到了雨。
“邊地的雨與長安不同。這裏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往往一陣風過,雨就停了。不像長安的雨,細細的,綿綿的,能下一整天。臣有時站在雨中,會想起太醫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叢野菊,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樣子。”
他當時讀到這裏,心裏微微一酸。
她說的,是周大人。
可他知道,她也在想他,想這個家,想她的父親。
隻是她不說。
她從來不說這些。
他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拿起案頭那疊文書,開始批閱。
窗外的雨聲,依舊沙沙地響著,伴著他,一直到深夜。
三月三十,太後召太子入宮問安。
這幾日的雨總算停了。天放晴時,正是這日清晨。
蘇慕推開窗,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泥土的腥味和花木的芬芳,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天空是那種被洗過的、澄澈的淺藍色,藍得近乎透明,彷彿一伸手就能戳破。
陽光從雲層縫隙中灑下來,一縷一縷的,像是誰用金線織成的錦緞,鋪在庭院裏,鋪在屋簷上,鋪在遠處的宮牆上。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隻覺得胸中的濁氣盡去,說不出的舒暢。
這樣的天氣,輕媛那邊,也該是晴天吧?
他不知道。但他願意這樣想。
此刻的陸錦川,正走在通往慈寧宮的宮道上。
他也被這難得的晴天感染了心情,腳步比往日輕快了些。他沒有坐轎輦,想走一走。連日朝政繁忙,難得有這樣清閑的時候,他想好好看看這宮裏的春色。
宮道兩側的杏花已近凋謝。枝頭剩下的花朵稀稀疏疏,花瓣邊緣已有些捲曲發黃,不復盛時的鮮艷。但落在地上的花瓣,卻鋪成了一條極美的路。那粉白的顏色,在青石板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溫柔。陽光灑在上麵,那些花瓣便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像是鋪了一地的碎玉。
他踩在那些花瓣上,軟軟的,綿綿的,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雲裡。偶爾一陣風過,又有幾片花瓣飄落,悠悠地、緩緩地,在空中打著旋兒,像一隻隻小小的蝴蝶。有的落在他的肩頭,有的落在他的發間,有的落在前方的路上。他沒有拂去,隻是繼續往前走,任由那些花瓣落在身上,彷彿在享受這一刻的美好。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這樣走過這條宮道。那時杏花開得正盛,他追著花瓣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哭得稀裡嘩啦。是母妃抱著他,一邊哄一邊給他上藥。母妃的手很軟,很暖,葯上得一點也不疼。
如今母妃已經不在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慈寧宮到了。
太後正坐在廊下曬太陽。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家常宮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簡單的赤金簪子,襯得麵容愈發慈和。膝上蓋著一條薄薄的錦毯,雖已是暮春,老人還是怕涼。陽光從廊簷外灑進來,照在她身上,將她花白的頭髮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微微眯著眼,望著院中的花木,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神情很安詳,像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
“皇祖母。”陸錦川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太後睜開眼,看見是他,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心裏一暖。她伸出一隻手,那隻手已經蒼老,麵板鬆弛,佈滿了老年斑,但依舊溫暖。
“錦川來了。來,坐。”
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那是一張紫檀木的圈椅,椅上鋪著厚厚的錦墊,坐上去軟軟的,很舒服。
陸錦川依言坐下。陽光從廊簷外灑進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讓人忍不住想眯起眼睛。他微微仰起頭,讓陽光照在臉上,感受著那暖意一點一點滲進麵板裡。
太後看著他,目光中有慈愛,也有審視。
“氣色比上個月好些。”她道,聲音蒼老卻清晰,“前些日子看你,眼底都是青的,像是幾天沒睡。如今好多了。”
陸錦川笑了笑:“讓皇祖母掛心了。孫兒無事,隻是春闈事多,熬了幾夜。如今都過去了。”
太後點點頭,又問:“蘇醫正那邊,可有訊息?”
陸錦川微微一怔,隨即道:“回皇祖母,有。她前日來信,說傳習所第三批學員已經開課,進山採藥也收穫頗豐。還附了幾枝壓乾的野花,說是陰山特有的品種。”
太後“哦”了一聲,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興味。那興味很淡,卻真實,像是小孩子聽到什麼新奇玩意兒時的神情。
“野花?什麼樣的?”
陸錦川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錦囊,雙手呈上。那錦囊是杏黃色的,上用銀線綉著幾朵祥雲,是東宮之物。錦囊不大,卻鼓鼓的,看得出裏麵裝著東西。他開啟錦囊,從中取出幾枝壓平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太後手邊的小幾上。
陽光照在那幾朵花上,將它們照得近乎透明。
太後拈起一枝細看。那花極小,不過指甲蓋大,花瓣是淺淺的紫色,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細密的紋理。那些紋理絲絲分明,像極了人的掌紋。雖已壓乾,卻依舊保持著綻放的姿態,花瓣微微張開,彷彿隨時會從枝頭飄落。她將花湊近眼前,眯著眼看了很久,那神情專註而溫柔,像是在看一個剛出生的嬰孩。
“這是什麼花?”她問。
陸錦川搖頭:“孫兒也不知。蘇醫正信裡說,邊地人喚作‘雪地丁香’,極耐寒,開在冰雪初融的山坡上,花期極短,採下壓平,可長久不褪色。”
太後將那朵花又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懷念。
“極耐寒,開在冰雪初融的山坡上……”她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目光有些悠遠,彷彿透過這朵花,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看見了很久很久以前。
“哀家年輕時,”她緩緩道,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也曾見過這樣的花。那時先帝還在,帶著哀家去北邊避暑。山裏的雪剛化,山坡上就開滿了這種小花。先帝采了一大把,編成花環,戴在哀家頭上。他說,‘這花開在雪裏,比什麼花都好看’。”
她頓了頓,眼眶微微有些發紅,卻依舊是笑著的。
“如今先帝不在了,那山,那花,也再沒見過。”
陸錦川靜靜聽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太後極少提起先帝,更極少提起年輕時的事。今日能說出這些,可見這朵花,是真的觸動了她的心。
良久,太後放下那朵花,看向陸錦川。
“這女子,倒是有心人。”她道,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人不在京城,卻讓京城裏的人,都記著她。”
陸錦川沉默片刻,輕聲道:“皇祖母,她隻是做她該做的事。”
太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而慈和,彷彿能看透一切。
“錦川,”她緩緩道,“哀家活了快七十年,見過太多人。有的人嘴上說得好聽,做起事來卻一塌糊塗;有的人不聲不響,卻能把事做得漂漂亮亮。蘇醫正是後一種。”
她頓了頓,望向院中的花木。陽光灑在她蒼老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那光芒讓她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顯得格外溫暖。
“哀家年輕時,也見過一個這樣的人。是個太醫,姓秦,江南人,醫術極好,卻不善言辭。先帝有一次病重,太醫院的人都束手無策,是他開了三劑葯,把先帝救了回來。先帝要賞他,他不要,隻說自己‘盡本分而已’。後來他在太醫院幹了三十年,救過無數人,卻從不居功,從不爭名。他死的時候,太醫院上下,無不落淚。”
太後收回目光,看著陸錦川,那雙渾濁卻依舊清明的眼睛裏,映著他的影子。
“蘇醫正,有幾分像他。”
陸錦川靜靜聽著,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太後極少誇人,能說出這樣的話,意味著蘇輕媛在她心裏,已經有了分量。
太後又道:“這樣的人,值得護著。你父皇護她,是對的。你護她,也是對的。”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陸錦川的手背。那手蒼老而溫暖,帶著七十年的歲月沉澱,讓人心裏一安。
“去吧。”她道,“哀家累了,想歇會兒。那幾朵花,留給哀家吧。”
陸錦川起身行禮,將那幾朵雪地丁香留在小幾上,緩緩退出慈寧宮。
走在來時的宮道上,杏花依舊飄落,鋪了滿地粉白。他走得很慢,心中想著太後的話,久久不能平靜。
太後要留下那幾朵花。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個遠在朔州的女子,已經走進了太後的心裏。
他抬頭望天,陽光正好,灑在他年輕的臉上,溫暖而明亮。
他忽然很想告訴她這個訊息。
告訴她,你的花,被太後留下了。
告訴她,你做的事,有人看在眼裏。
告訴她,無論多遠,都有人在想著你。
他加快腳步,往東宮走去。
四月初二,夜。
這一夜的月色極好。
是那種清亮亮的、水銀似的月光,從天上傾瀉下來,將整座長安城都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
沒有雲,沒有風,隻有那輪圓月靜靜地掛在天上,又大又亮,亮得能看見月麵上的陰影——那是傳說中的桂樹和玉兔,吳剛和嫦娥。
月光灑在蘇府的庭院裏,將那株老槐樹的枝葉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葉子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彷彿鍍了一層薄薄的水銀。
樹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發白,每一道裂紋都清晰可見。
牆角那幾叢蘭草,細長的葉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韌,葉尖掛著幾滴夜露,晶瑩剔透,像是鑲嵌在上麵的珍珠。
蘇慕獨自坐在書房裏,就著一盞孤燈,批閱白日未完的公文。
他今晚有些心神不寧,不知為何,總是看不進去。看幾行字,就忍不住抬頭望望窗外;再低頭看幾行,又忍不住起身走一走。批了半個時辰,才批了不到三頁。
他索性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入,帶著庭院裏花草的香氣和月光的清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隻覺得胸中的煩悶散去了些。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那株老槐樹上,灑在那些蘭草上,灑在青石板上。他望著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月夜,他抱著年幼的輕媛,站在窗前看月亮。
“爹,月亮上有什麼?”她仰著小臉問。
“有桂樹,有玉兔,有嫦娥。”他答。
“嫦娥是誰?”
“是仙女,住在月亮上。”
她歪著頭想了想,又問:“她一個人住在那裏,不孤單嗎?”
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她又說:“要是我去陪她,她就不孤單了。”
他笑了,說:“那你要怎麼上去?”
她認真地想了想,說:“等我長大了,造一架好高好高的梯子,爬上去。”
他那時隻是笑,沒往心裏去。
如今想來,她那時就懂得“陪伴”的意義。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像是踩在棉花上,若非這夜太靜,根本聽不見。
他警惕地抬頭,卻見月光下,一個身影正穿過庭院,往書房走來。那身影穿著深色的衣袍,走得很快,卻很穩,彷彿對這院中的路徑極為熟悉。
他眯著眼細看,待那人走近些,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太子。
蘇慕心中一凜,連忙迎出門去。
“殿下深夜來訪,可是有要事?”他低聲道,語氣裏帶著一絲擔憂。
陸錦川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隨他進了書房。
書房內,燈燭幽幽,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陸錦川在書案旁坐下,目光掃過書房裏的一切——整齊的書架,堆滿文書的案頭,牆上那幅蘇閣老的畫像,以及窗台上那幾盆蔥鬱的蘭草。
那蘭草是蘇輕媛在家時種的,她走後,蘇夫人日日澆水,長得很是茂盛。
“蘇大人,”陸錦川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孤今日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蘇慕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殿下請講。”
陸錦川道:“今日皇祖母召孤入宮問安。她看了輕媛寄來的野花,說——‘這女子,倒是有心人’。她把那幾朵花留下了。”
蘇慕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陸錦川,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他臉上,將他的驚愕照得清清楚楚。
太後留下了輕媛寄來的花。
這意味著什麼?
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陸錦川看著他,目光深沉。那目光裡有關切,有期待,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在他年輕的臉上鍍上一層清冷的光,卻遮不住那目光裡的溫度。
“蘇大人,皇祖母極少誇人。她能說出這樣的話,說明輕媛在她心裏,已經有了一席之地。”
蘇慕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臣……不知該說什麼。”
他確實不知該說什麼。驚喜?感激?惶恐?都有,又都不完全是。他隻是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堵著,脹脹的,酸酸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陸錦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將他修長的身影投在書房的地麵上,拉得很長。他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樹,望著那些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的葉子,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孤今日來,是想告訴蘇大人,輕媛的事,不隻是你的事,也不隻是孤的事。如今,也成了皇祖母的事。那些人若再想動她,就得先問問皇祖母答不答應。”
蘇慕站起身,走到他身後,望著窗外那同一片月色。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將他們並肩的身影投在地上,一長一短,靜靜地立著。
“殿下,”他輕聲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卻努力壓著,“臣代小女,謝殿下,謝太後。”
陸錦川轉過身,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鍍上一層清冷的光。那光柔和了他的輪廓,卻遮不住他眼中的鄭重。
“不必謝。”他道,“她值這個。”
夜風吹過,院中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如同低語。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母親在哄孩子睡覺時哼的歌謠。
兩人靜靜地站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月光如水,灑在這座靜謐的庭院裏,灑在那株老槐樹上,灑在窗前那兩個人影上。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一慢兩快——三更天了。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飄蕩,久久不散。
四月初八,大朝會。
這一日的天氣格外好。
蘇慕卯時便起身了。推開窗,天色已經微明,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漸漸過渡成淺淺的鵝黃,再往上,便是那種透亮的、淺淺的藍。
萬裡無雲,藍得純粹,藍得透明,像一塊上好的青玉,讓人看了便覺得心裏也跟著澄澈起來。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帶著草木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那是早起的人家開始生火做飯了。
他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聲,看著天邊那一抹漸漸明亮的朝霞,心中莫名地安定。
今日是大朝會。
他穿好朝服,用過簡單的早膳,便乘轎往皇城去。
一路上,晨光漸亮。陽光從東邊的天際灑下來,將整座長安城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夥計們卸下門板,潑水掃地,開始一天的營生。
挑擔的小販吆喝著走過,擔子裏裝著新鮮的蔬菜和剛出籠的饅頭,熱氣騰騰的,香氣飄得老遠。
早起趕路的人步履匆匆,有的扛著行李,有的挑著擔子,有的牽著驢馬,匯成一股人流的河,往各個城門湧去。
蘇慕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這熟悉的街景,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就是長安。他生活了幾十年的長安。每日如此,年年如此,彷彿永遠不會改變。
可是他知道,有些東西在變。
比如他的女兒,此刻正在千裡之外,做著與她身份“不符”的事。
比如那些暗中盯著她的人,正在等待時機。
比如這朝堂之上,今日不知又會有什麼波瀾。
他輕輕放下車簾,閉上眼,靠在車壁上。
罷了。該來的,總會來。
卯時三刻,百官於午門外聚齊。
今日的天氣實在太好。陽光從東邊的宮牆上斜射過來,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密密麻麻,交織重疊。
宮牆是那種歷經風雨的硃紅色,在陽光下愈發鮮艷,與牆上金黃色的琉璃瓦相映成輝。琉璃瓦反射著陽光,流光溢彩,耀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官員們三三兩兩地站著,低聲交談。有人說起今春的雨水,有人說起家中的瑣事,也有人交換著朝堂上的訊息。
蘇慕靜靜地站在人群邊緣,沒有參與那些交談。他隻是望著遠處的太和殿,望著那層層疊疊的飛簷翹角,望著那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琉璃瓦,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蘇大人。”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慕回頭,見是周大人。老大人今日穿著簇新的朝服,鬍鬚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鬍鬚上,將那些銀絲照得閃閃發光。
“周大人。”蘇慕微微頷首。
周大人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也望向遠處的太和殿。
“今日的天氣真好。”周大人輕聲道,“這樣的日子,適合辦大事。”
蘇慕心中微微一凜,側頭看他。
周大人卻沒有再說什麼,隻是靜靜地望著前方。
辰時正,午門鐘鼓齊鳴。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門軸轉動的吱嘎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百官整肅衣冠,按品級列隊,魚貫而入。
太和殿內,陽光從殿頂的藻井透入,被層層鬥拱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金磚上,灑在朝服上,灑在每個人臉上。
那些光斑隨著日影緩慢移動,如同無聲的時光流淌。
七十二根盤龍金柱巍然矗立,每一根都要兩人合抱才能圍攏。
柱上盤龍浮雕栩栩如生,龍爪張開,彷彿隨時會破柱而出。
殿內鋪著金磚——那是一種特製的細料澄泥磚,經多道工序燒製打磨,表麵光滑如鏡,墨黑中泛著幽光,人立其上,倒影清晰可見。
百官按品級站定,文東武西,各就各位。陽光從他們身後射來,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在金磚上,密密麻麻,交織重疊。那些影子隨著人們輕微的呼吸而微微顫動,彷彿也有了生命。
今日的廷議,議題頗多。戶部奏報春耕已畢,麥苗長勢良好;兵部奏報邊關無事,各鎮回奏《要略》效驗顯著;禮部奏報端午祭禮籌備事宜;工部奏報河工進展……一項項國事被條分縷析地呈於禦前,皇帝一一問詢,百官一一對答。
一切看似與往常並無不同。
但有心人會發現,今日的朝堂上,有些人的目光,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同一個方向——蘇慕站立的位置。
自從春分日那場彈劾被駁回後,蘇輕媛這個名字,便成了朝堂上一個微妙的存在。有人提起她便皺眉,有人提起她便誇讚,更多的人,則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不置一詞。
但今日,有人主動提起了她。
是兵部尚書周延。
周延出列時,動作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金磚上,發出輕微的、沉穩的聲響。
他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站定,抬起頭,直視禦座。陽光從藻井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將他花白的鬍鬚照得近乎透明。
他手持象牙笏板,那笏板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光滑,顯然用了多年。他開口,聲音洪亮,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頷首:“講。”
周延道:“臣近日收到九邊各鎮回奏,皆言《邊地凍傷救治要略》效驗顯著,邊軍傷病大減。宣府、大同、太原三鎮,已依《要略》之法,培訓軍醫數十人,並著手整理本地驗方,準備呈報太醫署審定。靖北侯亦來函,請朝廷再撥專款,用於在朔州擴建傳習所,並增派醫官,以應對日益增長的求學需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蘇慕身上。那目光很平靜,卻讓許多人都感覺到了分量。
“臣以為,蘇醫正之功,不可沒。臣請陛下,再行嘉獎。”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那議論聲如同潮水初起,嗡嗡地蔓延開來,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有人交換眼色,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麵色不變,彷彿早有所料。
再行嘉獎?
蘇輕媛年前剛被加封太子洗馬,從四品,已是太醫署中僅次於周大人的醫官。
再行嘉獎,還能怎麼嘉?升正四品?那豈不是與周大人平起平坐?一個女子,入太醫署不過十二年,便要坐到那個位置?
蘇慕靜靜地站著,麵色平靜如水。陽光從他身側斜射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金磚上,一動不動。但若有人走近些,便能看見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那是緊張,也是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他知道,這是好事。
但他也知道,好事背後,往往是更大的風浪。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他隻是靜靜地坐在禦座上,目光掃過群臣,將那些不同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陽光從藻井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端坐的姿態,那無形的威壓,已足以讓滿殿肅然。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周卿所奏,朕已知。”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殿中,“蘇輕媛在邊地所做之事,朕心中有數。傳習所、草藥探查、醫藥網路……樁樁件件,都是實事,都是邊關急需之事。這樣的人,朕要用,也要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慕身上,那目光深邃而溫和。蘇慕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心中一陣激蕩,卻依舊穩穩地站著。
“傳旨——太醫署右院判蘇輕媛,加封為朝議大夫,仍領原職。其父蘇慕,教女有方,賞銀百兩,絹五十匹。”
朝議大夫,從四品散官,無實職,卻是極高的榮譽。這意味著蘇輕媛的品級,已經與她父親齊平。
殿中一時寂靜。
那寂靜如此深,如此重,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陽光從藻井灑下,照在每一個人臉上,卻照不進他們此刻的心裏。有人麵色不變,有人微微皺眉,有人交換眼色,也有人悄悄看向蘇慕。
蘇慕出列,深深俯首。他的動作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金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跪下去,額頭觸地,聲音微微發顫,卻清晰有力:
“臣,謝主隆恩。”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他歸班。然後,他的目光掃過群臣,淡淡道:“還有誰要奏?”
沒有人出聲。
那寂靜持續了片刻,然後,戶部尚書出列,繼續奏報春耕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