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的後半程,對沈卿寧而言,如同一場漫長而無聲的淩遲。
手腕上那一圈被蕭然指腹捏出的紅痕,在藕荷色衣袖的遮掩下,依舊灼熱、刺目,如同一個無聲的烙印,昭示著剛剛發生的那場驚心動魄。
她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射來的視線,好奇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意味深長的……那些目光如有實質,刮擦著她的皮膚,試圖剝開她端莊的表象,窺探內裡的驚慌與狼狽。
她挺直背脊,維持著最基本的坐姿,指尖卻深陷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麵前的琉璃杯裡,蜜水早已冰涼,映出她蒼白失色的倒影。
林修文重新坐回了她身旁,姿態依舊端正,隻是那月白色的錦袍似乎也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寒意。他不再與她低語,不再為她佈菜,甚至冇有再看她一眼。
他隻是沉默地坐著,偶爾舉起酒杯,向遙遙敬酒的同僚示意,唇邊掛著一抹極其勉強而僵硬的微笑。
宴會終於在一種詭異而緊繃的氣氛中走向尾聲。皇帝皇後起駕回宮,眾人跪送。待到可以離席時,沈卿寧幾乎是憑著本能站起身,跟隨父母向外走去。腳步有些虛浮,幸得知書及時上前,不著痕跡地攙扶住了她的手臂。
走出麟德殿,春夜的涼風迎麵吹來,帶著禦花園裡草木的濕潤氣息,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窒悶與冰冷。
“寧兒。”母親沈夫人快步走近,一把抓住她的另一隻手,力道有些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意,“剛纔……剛纔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與那蕭……攝政王,何時有了這樣的‘舊誼’?”她的目光急切地掃過女兒低垂的臉,又警惕地看向四周陸續散出的人群。
沈侍郎的臉色在宮燈下顯得格外陰沉,他冇有立刻質問女兒,而是對林修文沉聲道:“修文,你先送寧兒回府。其他的事,明日再議。”語氣裡帶著一絲急於收拾局麵的焦躁。
林修文此刻已勉強恢複了表麵的平靜,隻是那眼底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他對著沈侍郎躬身一禮:“世伯放心。”然後轉向沈卿寧,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寧妹妹,馬車已在宮門外等候,我們走吧。”
這一路,從麟德殿到宮門口,彷彿比來時長了數倍。
沈卿寧被知書攙扶著,走在林修文身側後半步,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周圍偶有相識的命婦貴女經過,投向她的目光複雜難言,有些甚至刻意避開視線,彷彿她是什麼不祥之物。
竊竊私語聲如蚊蚋,即便聽不真切,也能猜到內容定然圍繞著她與攝政王那驚人的一幕。
直到坐上林府的馬車,厚重的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大部分視線與聲響,沈卿寧才彷彿找回一絲喘息之機。車廂內一片昏暗,隻有角燈透出微弱的光。林修文坐在對麵,沉默著,冇有點燃車內的燭火。
馬車緩緩啟動,轆轆車輪聲碾過青石板路,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寧妹妹。”許久,林修文終於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可否告訴我,攝政王口中的‘姐姐’,從何而來?我竟不知,你與他……有如此深厚的‘故人之誼’。”
沈卿寧心臟一縮,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她抬起頭,儘管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審視的視線。
她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將早已在心底反覆思量過的說辭道出,語氣微顫:“修文哥哥……你莫要誤會,我與他,實在談不上什麼‘深厚故誼’。不過是許多年前,在林老夫人壽宴上見過幾麵。那時他還小,性子孤僻,我曾因看不過旁人欺他孤弱,出言製止過一兩回,或許……他便因此記住了。今日之舉,怕是……”
她頓了頓,艱難地吐出後麵的話,“怕是攝政王初登高位,少年心性,一時……孟浪,又或是……有意為之,要給林家、給沈家,亦或是……給你我,一個下馬威。”
黑暗中,林修文良久冇有言語。隻有車輪聲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填補著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下馬威……”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他如今是攝政王,簡在帝心,風頭無兩。確實不必再將我這個翰林院編修,或是沈氏一個待嫁女,放在眼裡。隻是……”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銳利,“無論出於何種目的,他今日之舉,已損你清譽,亦傷我林氏顏麵。寧妹妹,你是聰明人,當知此後更需謹言慎行,避嫌為上。瓜田李下,人言可畏。”
她垂下眼,輕聲應道:“卿寧明白。今日之事,實屬意外。往後……自當更加留心,絕不再給林家、給修文哥哥添任何麻煩。”
她的順從與保證,似乎讓林修文的語氣略微緩和了些。“你明白就好。”他頓了頓,又道,“父親與沈世伯自有計較。你且安心,莫要多思多慮,徒增煩惱。”
安心?如何能安心?
沈卿寧不再說話,隻將臉轉向車窗的方向。
馬車在沈府門前稍作停留,林修文並未下馬車送她入內,隻隔著車窗道了聲“早些歇息”,便吩咐車伕轉向,往林府方向去了。他甚至冇有如往常一般,目送她進府門。
沈卿寧站在沈府門前懸掛的燈籠下,看著馬車消失在夜色深處,身影單薄,裙裾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知書在一旁擔憂地輕喚:“小姐……”
“進去吧。”沈卿寧收回目光,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回到寧馨苑,梳洗更衣,揮退所有下人,沈卿寧獨自坐在妝台前,才終於卸下所有強撐的力氣。銅鏡中的人,臉色蒼白如紙,眼下烏青明顯,嘴唇失了血色,隻有那一雙杏眼,因為強忍了許久的情緒,反而顯得異常明亮,亮得有些駭人。
她緩緩抬起手,褪下半邊衣袖。白皙如玉的腕子上,那一圈指痕清晰可見,邊緣甚至微微泛著青紫。他的力道,竟如此之大。指尖撫上那痕跡,觸感微熱,帶著刺痛。耳邊彷彿又響起那低沉喑啞的“姐姐,彆來無恙”,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她該怎麼辦?
林修文今日的態度已然說明,他們之間那道本就脆弱的信任,出現了裂痕。往後,她在他麵前,恐怕更要如履薄冰。
她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用疼痛驅散那不合時宜的念頭。她是沈卿寧,她的路早已註定,必須沿著既定的軌道走下去。
她拿起妝台上的香膏,一點點塗抹在手腕的紅痕上,冰涼的膏體帶來些許舒緩。
沈卿寧吹熄了燭火,躺到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春寒料峭,錦被厚重,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這一夜,註定無眠。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攝政王府的書房內,蕭然並未休息。他換下玄色常服,隻著一身素色深衣,坐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後,麵前攤開的並非軍務文書,而是一幅畫卷。
畫捲上,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身著淺碧色春衫,站在一樹梨花下,微微側首,眉眼含笑,靈動鮮妍。筆觸尚顯稚嫩,卻將少女的神韻捕捉得極其精準。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畫中人的臉頰,眸光深沉似海,白日宮宴上的冷冽與威壓儘數斂去,隻餘下一片近乎溫柔的專注。
“姐姐,”他對著畫中人低語,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嚇著你了麼?”
“彆怕,”他繼續低語,像是承諾,又像是宣告,“這才隻是開始。”
“我們……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