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設在麟德殿。
殿內早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沈卿寧隨著林修文步入殿中時,已有不少王公貴戚、文武重臣攜家眷到場。她藕荷色的身影在滿殿珠光寶氣中並不紮眼,卻因那份獨有的清雅氣質與無可挑剔的儀態,仍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微微垂首,跟在林修文身側半步之後,步履從容,臉上是慣常得體的淺笑,彷彿隻是來參加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宮廷宴飲。
唯有她自己知道,寬大衣袖下,指尖已是一片冰涼,掌心甚至滲出細微的冷汗。每向殿內走一步,心跳便快上一分。她的目光不敢隨意逡巡,隻定定地看著前方林修文月白色的袍角,如同抓住一根浮木。
“寧妹妹,這邊。”林修文溫潤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側身虛引,將她帶到屬於林家與沈家的席位上。席位離禦座不算太近,亦不算太遠,居於中流,恰如其分地彰顯著兩家的地位,但並不在最權勢的核心。
剛落座,便有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來。沈卿寧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除了對“盛京第一貴女”慣常的欣賞與打量,今日似乎還多了一層探究與玩味。
畢竟,蕭然與林家的關係,在今日這等場合,已是公開的秘密。而她這個林家未過門的兒媳,自然也成了眾人暗中觀察的一環。
她端起麵前的琉璃杯,淺抿了一口溫熱的蜜水,清甜的滋味滑過喉間,卻壓不下心頭的燥意。
林修文在她身旁坐下,低聲為她介紹席間幾位她不太熟悉的宗室子弟或新晉官員,語氣平和,風度翩翩。沈卿寧一一頷首致意,禮儀周全,心思卻早已飄遠。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變得粘稠而緩慢。皇帝與皇後尚未駕臨,殿內的氣氛看似熱烈,實則暗流湧動。話題的中心,或多或少,都圍繞著那位尚未露麵的主角。
忽然,殿門外傳來一陣明顯的騷動,原本喧嘩的人聲驟然低了下去。緊接著,是內侍尖細而高亢的通傳聲,穿透絲竹樂音,清晰地響徹大殿:
“攝政王——到——!”
不是“蕭將軍”,不是“蕭侯”,而是“攝政王”!
儘管早有風聲,但當這封號被正式宣出,仍讓滿殿之人神色劇變,驚疑、震撼、豔羨、忌憚……種種情緒在無數張臉上飛快閃過,又被迅速掩藏。
沈卿寧的心臟,在那一聲通傳中,幾乎停止了跳動。
來了。
殿門處,光與影的交界。
一道玄色的身影,逆著殿外深沉的夜色與殿內璀璨的燈火,踏了進來。
他僅著一身玄色雲紋常服,腰束同色玉帶,身形挺拔如孤鬆,步伐沉穩有力,不疾不徐。
年輕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線條乾淨利落,俊美而淩厲。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更襯得他氣質冷冽。
然而,最攝人的,是那雙眼睛。
深沉如寒潭,平靜無波,緩緩掃過殿中眾人。目光所及之處,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這便是傳聞中的玉麵修羅。褪去沙場血氣,換上王爵尊榮,那份內斂的鋒芒與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場,反而更加迫人。
殿內寂靜了片刻,隨即響起更加熱烈的恭賀與寒暄之聲。眾人紛紛起身,向他行禮問安。蕭然隻是略略頷首,並未與任何人多做周旋,最前列,早已為他預留的尊位。
他的席位,就在太子側下方,與林家所在的區域,隔著數排席位和一條不寬不窄的過道。
沈卿寧隨著眾人起身,垂著眼,不敢向那個方向看。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似乎漫不經心地掃過她所在的位置,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像羽毛掠過,卻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他看見她了,一定看見了。
落座後,絲竹聲重新響起,殿內恢複了表麵的熱鬨。皇帝與皇後駕臨,又是一番山呼與繁瑣禮儀。禦座上的帝王正值壯年,目光炯炯,對蕭然的嘉許溢於言表,當眾宣讀了封王詔書,賜下無數珍寶府邸。
蕭然離席謝恩,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宴席正式開始,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歌舞翩躚,衣袖翻飛,一派盛世昇平景象。
沈卿寧食不知味,她小口吃著麵前精緻的菜肴,卻完全嘗不出滋味。所有的感官都彷彿係在了斜前方那個玄色的身影上。
她能感覺到,即便是在應對敬酒或交談時,也總有若有似無的視線,隔空落在她身上,如影隨形。
林修文偶爾與她低語,為她佈菜,舉止體貼依舊。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太子殿下提議行令飲酒,眾人附和。幾輪下來,氣氛推至**。皇帝似也興致頗高,目光在席間巡弋,最後落在了蕭然身上。
“蕭卿,”皇帝含笑開口,聲音洪亮,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儀與恩寵,“你常年戍邊,勞苦功高。今日凱旋,除了朕的封賞,可還有什麼想要的?但說無妨。”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連絲竹聲都識趣地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蕭然身上。帝王此問,既是恩典,也是試探。
蕭然放下酒杯,起身,麵向禦座,微微躬身。玄色衣袍隨著他的動作垂落,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線條。
“陛下厚愛,臣惶恐。”他的聲音清晰,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殿中每一個人聽清,“臣為陛下分憂,為社稷效命,乃分內之事,不敢言功,更不敢額外奢求。”
回答得滴水不漏,謙恭有禮。
皇帝似乎很滿意,笑著捋了捋短鬚:“愛卿過謙了。也罷,既然你無慾無求,朕便……”
“不過,”蕭然忽然抬眼,打斷了皇帝的話。這個舉動可謂大膽,殿內氣氛驟然一凝。他卻仿若未覺,目光似是不經意地,越過了中間數重人影,精準地落在了某個角落。
沈卿寧在他抬眼望過來的瞬間,呼吸驟然停滯。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若有似無,而是清晰、直接的牢牢鎖定了她。
然後,她看見他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臣離京四載,倒確實有些……想念故人。”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敲在沈卿寧緊繃的心絃上。
皇帝挑眉:“哦?不知愛卿想念哪位故人?”
蕭然冇有立刻回答。他就在這滿殿寂靜、眾目睽睽之下,忽然邁步,離開了自己的席位。
玄色的身影,穿過舞姬退下後空出的場地,穿過兩側驚疑不定的目光,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徑直朝著沈卿寧所在的方位走來。
林修文握著酒杯的手倏然收緊,臉色微變。沈父沈母在遠處的席位上,亦是驚愕地睜大了眼。滿殿之人,無論先前是否注意到沈卿寧,此刻所有的視線,都隨著蕭然的步伐,聚焦在了那個身著藕荷色宮裝、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的女子身上。
沈卿寧僵坐在席位上,動彈不得。她想移開目光,想低下頭,想逃離,可身體卻像被凍住了一般,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玄色身影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她的席前,擋住了大部分光線,投下一片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他身上有淡淡的、清冽的冷鬆氣息,混合著一絲屬於邊關的風沙與鐵鏽味道,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連禦座上的皇帝,都露出了幾分玩味的神色,並未出言製止。
蕭然微微俯身,靠得極近。近到沈卿寧能看清他玄色衣領上精緻的暗紋,能感受到他撥出的溫熱氣息拂過她額前的碎髮。
然後,他伸出了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指腹與虎口處有經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越過案幾,輕輕捏住了她放在膝上、因緊張而緊握成拳的手腕。
指尖微涼,力道卻不容掙脫。
沈卿寧渾身一顫,幾乎要驚叫出聲,卻死死咬住了下唇。她猛地抬眸,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眼底。那雙深邃的寒潭裡,此刻清晰地映出她驚慌失措的臉,以及一絲愉悅的笑意。
他微微偏頭,湊近她的耳畔,低沉而喑啞的嗓音,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說道:
“姐姐,彆來無恙。”
話音落下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滿殿皆驚,無人敢言。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這驚人一幕上——新任攝政王,竟在慶功禦宴之上,眾目睽睽之下,無視禮法,越過她的未婚夫,握住了沈卿寧的手腕,喚她“姐姐”。
林修文霍然起身,臉色鐵青,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微微顫抖。
沈卿寧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血液倒流,四肢百骸一片冰涼。手腕上傳來的觸感清晰而灼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眼睛,巨大的恐懼與羞憤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
而始作俑者,卻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鬆開了她的手腕——那白皙肌膚上已然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目光淡淡掃過臉色難看的林修文,又轉向禦座方向,微微一禮,語氣平靜無波:
“陛下,臣失禮了。隻是見到年少時頗為照顧臣的故人,一時情難自禁,還望陛下恕罪。”
年少時頗為照顧他的故人?一時情難自禁?
輕描淡寫的兩句話,便將這驚世駭俗之舉,粉飾成了“念舊”與“失態”。
皇帝深深看了蕭然一眼,又看了看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沈卿寧,以及僵立一旁的林修文,眼中閃過一絲深意,最終哈哈一笑,擺了擺手:“無妨,無妨!愛卿性情中人,念舊也是常情。隻是莫要嚇著了沈家丫頭,都坐下吧,繼續飲宴!”
帝王金口一開,此事便被定性。眾人即便心中驚濤駭浪,麵上也隻能強作鎮定,重新舉杯,隻是那目光,依舊在蕭然、沈卿寧、林修文三人之間隱秘地來回掃視,充滿了探究與八卦的興奮。
蕭然回到了自己的席位,彷彿剛纔那場足以掀起軒然大波的舉動,隻是拂去袖上的一點微塵。
沈卿寧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跌坐回席上,手腕上的紅痕火辣辣地疼,耳畔那句“姐姐,彆來無恙”如同魔咒般反覆迴響。
她不敢看林修文,不敢看父母,更不敢再看向那個玄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