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真好看。”
那句低啞帶著古怪笑意的話語,隔著四年的光陰,再一次無比清晰地迴盪在耳邊。甚至能回憶起當時他撥出的微熱氣息拂過耳廓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戰栗。
她猛地睜開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過去無數次處理那些棘手卻不失體麵的閨閣事務一樣,將紛亂的情緒一點點梳理。
如今的蕭然,他是立下赫赫戰功的將軍,是即將受封賞、權勢炙手可熱的新貴。他或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陰影裡用偏執目光看著她的孤僻少年。時間會改變很多人,也許他早已將她這個“姐姐”遺忘在邊關的風沙裡。
但她不能坐以待斃。
“知書。”她揚聲喚道。
守在門外的知書應聲而入:“小姐?”
“去打聽一下,”沈卿寧語氣平穩,聽不出異樣,“蕭將軍……不,是林府義公子蕭然此次凱旋,陛下具體會如何封賞,還有……林府對此有何準備。”
知書有些訝異,小姐向來不太過問外間這些朝堂武將之事,今日卻接連問起。但她深知分寸,冇有多問,隻恭敬應下:“是。”
“要小心些,莫要顯得刻意。”沈卿寧補充道。
“奴婢明白。”
知書退下後,沈卿寧又獨自坐了很久。燭火漸漸燃短,爆出一個燈花,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她忽然想起很多細節。
蕭然比她小一歲。第一次見他時,她十一,他十歲。那時他瘦小得可憐,站在一群錦衣華服的林家子弟中,像一株被擠在石縫裡的野草,沉默卻帶著紮人的刺。
林修文比他大兩歲,永遠是溫潤周全的兄長模樣,會在他被欺負時出麵解圍,會給他送去合身的衣物,會在父親麵前為他說好話。所有人都讚林大公子仁厚,善待孤苦的義弟。
可沈卿寧偶爾捕捉到的瞬間,卻是蕭然看向林修文背影時,那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的審視。那不是弟弟對兄長的仰慕或感激,而是一種帶著距離的淡漠。
他對林府,似乎並無多少歸屬感。那他對自己這個“姐姐”那股莫名的執著,又從何而來?僅僅是因為她當年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被他視為施捨的善意?
想不通。
頭開始隱隱作痛,沈卿寧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決定不再折磨自己。無論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是沈卿寧,是盛京第一貴女,自幼學習的不僅僅是琴棋書畫,還有如何在風波中維持體麵,如何權衡利弊,如何保護自己和家族。
蕭然再可怕,如今也是要依循朝廷法度、顧及官聲顏麵的人。隻要她謹守本分,不出差錯,他難道還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她這個有婚約在身的太傅未來兒媳如何嗎?
想到這裡,她心中稍定。是了,她並非毫無倚仗。她的家世,她的婚約,她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完美名聲,都是一層層的盔甲。
隻是……心底最深處,仍有一絲不安在縈繞。
接下來的兩日,沈卿寧強迫自己如常生活。晨起向父母請安,午後刺繡或讀書,彷彿那日聽聞蕭然歸來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隻是她繡花的針腳不如往日均勻,讀書時也常走神,對著窗外一發呆就是半晌。
沈夫人察覺女兒有些心不在焉,隻當她是為即將到來的宮中花宴和婚期臨近而緊張,溫言安慰了幾句,又送來一套新打的首飾讓她挑選。
沈卿寧順從地選了一對款式最端莊的明珠耳墜,謝過母親,心中卻是一片澀然。母親眼中,她的人生是一條筆直平坦的錦繡大道,隻需按部就班走下去即可。
第二日黃昏,知書帶來了打聽來的訊息。
“小姐,打聽到了。”知書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掩不住的驚色,“外頭傳得可厲害了!說蕭將軍此番立的是不世之功,陛下在金鑾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盛讚,說是‘國之柱石’。封賞……聽說極重,除了金銀田宅,很可能要封爵!”
沈卿寧正在調琴的手一頓:“爵位?”
“是,”知書點頭,聲音更輕,“而且,宮裡慶功宴就定在三日後,就在大軍入城接受百姓瞻仰之後的當晚。請柬這兩日就要發到各府了。”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沈卿寧的臉色,繼續道,“林府那邊……據說林太傅很是高興,已經吩咐下去要大肆準備,迎接義公子凱旋。但……但也有些傳言……”
“什麼傳言?”
“說林公子……似乎並不十分樂見。”知書小心措辭,“有林府的下人隱約漏出話風,說蕭將軍軍功太盛,怕是要……蓋過林公子這個嫡子的風頭了。畢竟,林公子如今還在翰林院熬資曆呢。”
沈卿寧沉默,這並不意外。林修文溫文爾雅,但骨子裡有著世家嫡子的驕傲。一個曾經依附於林府、身份尷尬的義弟,突然以如此耀眼的方式迴歸,淩駕於他之上,他心裡若毫無芥蒂,反倒不正常。
隻是這種微妙,被掩蓋在家族榮光與表麵和睦之下罷了。
“還有呢?”她問。
“還有就是……”知書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和畏懼,“關於蕭將軍本人……邊關回來的老兵說,他在軍中……有個外號。”
“什麼外號?”
“玉麵修羅。”知書吐出這四個字,自己都打了個寒顫,“說他用兵詭譎狠辣,對敵從不留情,曾……曾坑殺過降卒。但治軍又極嚴,賞罰分明,麾下將士既怕他又服他。還說他長得極好,但戰場上殺起人來,眼都不眨,嘴角還……帶著笑。”
玉麵修羅。
沈卿寧心頭重重一沉,那個記憶中陰鬱沉默的少年,在邊關的四年,究竟變成了怎樣一個令人膽寒的存在?
“好了,我知道了。”她打斷知書的話,不想再聽更多細節,“你下去吧,今日打聽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是。”
知書退下後,沈卿寧走到窗邊。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道霞光正在消逝,如同她心中那點可憐的僥倖。
三日後,宮宴。而她,避無可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小丫鬟的通報:“小姐,林公子派人送東西來了。”
沈卿寧轉身,看到一個小廝捧著一個錦盒進來,躬身道:“沈小姐,我家公子說,前日與您提及玉清觀的桃花,今日恰巧得了兩枝早開的,特送來給您插瓶賞玩。公子還說,三日後的宮宴,他會準時來接您一同入宮。”
錦盒打開,裡麵是兩枝精心修剪過的桃花,含苞待放,嬌嫩欲滴,被水養著,鮮活得很。
沈卿寧看著那桃花,心中卻無半分旖旎。她眼前浮現的,是林修文溫潤守禮的笑容,和他那雙永遠平靜無波、讓人看不透真實情緒的眼睛。
他會保護她嗎?
她不知道。
“替我多謝修文哥哥。”她聽到自己用一貫溫婉的聲音說道,“告訴他,我會準備好。”
小廝離去後,沈卿寧讓知書將桃花插在一隻素白瓷瓶裡,放在窗邊小幾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本該是明媚歡愉的意象,此刻映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卻顯出幾分淒豔的孤寂。
她知道,自己今夜恐怕又要無眠了。
而遠在京城之外,快馬加鞭奔赴盛京的凱旋大軍中,那輛最寬敞的馬車裡,一身玄色常服、閉目養神的年輕將軍,緩緩睜開了眼睛。
車窗簾幕被風吹起一角,遠處,盛京巍峨城牆的輪廓已在暮色中隱約可見。
他嘴角微微勾起,沖淡了周身冷厲的氣質,露出一絲期待的光芒。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一份早已翻看過無數遍,關於京中近況的密報上輕輕敲擊,最終停留在某個名字上。
沈、卿、寧。
無聲地,他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姐姐,我回來了。
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