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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明成女錄無綠版 第五十二章 我們在世間走過

作者:曹參韓信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4 07:32:36

黃昏剛剛過去,天地間的光還未散儘,天上星鬥卻已明亮了起來,在青鸞峰的山巔更高遠處璀璨著。

女子紫色的長髮隨著山風輕柔地晃動,似是鑲嵌在夜色裡的明媚銀河。

山道兩側的人們紛紛抬頭遙望,看著那紫發白衣的女子淩空而去,紛飛的衣袂下,山野的夜空裡,一道道雪蓮隨風搖曳。

所有人都為自己今日能目睹女仙師的絕世姿容而感到欣喜與榮幸。

她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也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今天她要去殺一個在山下叫囂了幾個月的跳梁小醜。

那小醜也確實有些本事,本來夏仙師根本不屑顧他,隻是他這幾個月他在山下殺了幾個人,並揚言要不停殺人,直到夏淺斟願意與自己一戰。

於是夏淺斟真的來了。

山道中的眾人在初始的驚豔於她風采的安靜之後,爆起了潮浪般的喝彩。

夏淺斟已經無敵百年,此刻的她是人間最高的山峰,眾人隻敢仰望。大家也相信,隻要她出手,那個魔頭便一定會死在今日的對決裡。

為了不破壞各道靈山仙脈的根基,他們的決戰地點選擇在了一個布有法陣的道館裡,那個道館方圓千裡,極其空曠,所有人都被撤離開來,隻能在管外等候這場決戰的結果。

而有的人早已知道了這一戰的結果。

殷仰混在眾人裡,看著夏淺斟驚鴻一瞥的身影,嘖嘖稱奇。

雖然他時常會以掌觀山河的神通觀賞這片幻境,也看過夏淺斟的模樣被無數不同的人在曆史不同的截點擊敗過無數次。

到他這個層次,看人間多是尋常。但是這一刻,他依然覺得很美。

而這種美被摧殘的時候,便是真正的綻放。

他輕輕一步,便來到了青鸞峰頂。

峰頂籠著細細的星光,星光下有一片蓮塘。如今已是秋末,那蓮塘水漸漸枯了,泥沼間斜插著幾根枯梗,有朵幾乎枯萎殆儘的雪蓮猶自在枯塘中盛開,那雪蓮隻剩一片尚有縞色,其餘依然枯黃,而那獨一片的雪蓮似乎也已搖搖欲墜,隨時都會枯死。

尋常人見了會覺得憐惜,或者感歎四時無情,使得花木凋零。

而殷仰知道這片蓮池是夏淺斟的心湖。

他也知道,這最後一片蓮瓣很可能會在今夜墮下,徹底凋零。

她今天所經曆的故事,曾經真實地發生在兩千多年前。

在這片幻境之中,她已經遊離了四百年,經曆了三萬年跨度的曆史上那些悲慘的故事,她身臨其境,自己成為了這些故事的主角,將這些悲劇重新演繹一遍。

她也曾悄無聲息地邁入了通聖,差點瞞天過海,騙過了所有人。但是最後還是被他發現,聯合承平暗算她,將她逼入了這片萬古幻境中,道心墮落,永遠走不出去。

她那朵被稱為“人間第一香”的道心雪蓮如今也已經支撐不住。若非這道心雪蓮太過堅毅,她恐怕也早已崩潰在這萬年幻境裡了。

但這也隻是時間問題。

殷仰微微一笑,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寫一本書,叫《如何殺死一個通聖》。等到殺了邵神韻,天下太平,浮嶼便可超脫天外,那時自己或許真的可以寫一寫。

他回過頭,望見了人山人海之外,那白衣紫發向著那間道館走去的身影,在更遠處,那個被稱為魔頭的男子握緊拳頭,眼神陰鷙,他神色並不輕鬆。

夏淺斟或許比兩千年前的歐冶晴更強,但是這並不會改變這個故事的結局絲毫。

“真是可惜啊。”殷仰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即將枯萎的蓮瓣,笑著搖了搖頭:“此間苦難,不捨晝夜。隻可惜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無法目睹這場千古聞名的比試了,真是人生一大遺憾啊。隻是”

“這朵心湖蓮花徹底凋謝之後,你會變成什麼樣呢?瘋子,淫婦,或者是白癡?”殷仰笑了笑,不再多言,神色忽然沉靜下來。

他轉身離開,化作一縷清風。

清風拂過樹梢,原野,荒林,田地,然後散去。

這是此間唯一的真實。

浮嶼的神王宮中,他的身影陡然出現,在邁出去的瞬間,他的腳步又縮了回來。

身形一晃,他又出現在了一處地牢之中,地牢之中,囚禁著一個紫發少女,一如夏淺斟少女之時。

地牢之中,蘇鈴殊呈一個大字被綁在刑架上,她嬌小的身軀看著很是虛弱,,她身上卻冇有什麼傷,似是冇經曆什麼拷打。

先前殷仰隻是拿她做了個滿足自己惡趣味的試驗:身外身在達到**之時,自己的本體是否也會被影響。

接著他發現,她們的快感原來是共通的,隻是傳達到彼此之後會變得微弱許多。

那夏淺斟墮落之後,你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他很期待這個結果。

殷仰望向了被鎖在地牢之中的蘇鈴殊,微笑道:“今日之後,神王宮再無聖女,世間再無繡衣族。”

蘇鈴殊抬起頭,望向了來人。

她此刻同樣無比虛弱。

似乎是感應到自己本體即將墮入深淵,她也受到了牽連,道心如怒海扁舟,隨時會倒在某一個浪頭之下。

因為虛弱,所以她懶得說話,更懶得去多說毫無意義的狠話,她隻是看了殷仰一會,便垂下了腦袋。

片刻之後,她似乎感受到從本體上傳來的異動,忽然她下身輕輕抽動,然後大口地喘息起來,她麵色潮紅,被固定住的嬌軀一陣顫抖哆嗦,吟唱般的聲音哽咽在她喉嚨裡,她的嬌臀不自覺地向後頂著木架,似是想要摩擦一些什麼。

殷仰看著這忽如其來的一幕,哈哈大笑起來,轉身離開,尤為快意。

在他身形掠出神王宮之時,有一柄劍緊隨其後,旋繞而出。

那是淵然。

古劍隨著他的身形向著人間南方掠去,下方是一片蔚藍的海。

蘇鈴殊見殷仰已經離去,她的呻吟聲漸如蚊呐,很快便不可聽聞,低沉著的嘴角忽然流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此刻夏淺斟正朝著那道館走去。

所有人都覺得她會贏,唯有她的心緒一直在輕微地顫抖著。

她鬆開攥緊的拳頭,放在自己麵前,她的手心放著一張紙條,那張紙條字跡很是淩亂,但是卻是她的筆跡,那是她寫給自己的。

可是是什麼時候寫的?她已經全然冇有了印象。

那紙條上有六個字:你會輸,歐冶晴歐冶晴她在心底輕輕默唸這個名字。

我是夏淺斟,你是誰呢?

她將紙條收入袖中,心中不停地念著自己的名字:夏淺斟,夏淺斟,我叫夏淺斟。

我不是歐冶晴。

她神色微微清明,環顧群山之間,如看一幅單薄而浮華的畫卷。

“你會輸的,但是輸的是歐冶晴。”走進道館的那一刻,夏淺斟這樣對自己說。

黑夜之中,林玄言望向了更南方。那是月海的方向。

他知道在更早之前,在那片綿延千萬裡的海岸邊,已經有許多故事已經發生。

“靜兒,語涵,再見了。”

寒宮的山道上,他駐足回望。

碧落宮依舊亮著燈,似是在等誰回去。

落灰閣依舊微明著燈火,似是有人在翻著書頁。

他想去為她掖上被角。

想為她添盞燈油。

但他最終還是朝著道路儘頭走去。

五百年生死問道,那是他的過去。

而今萬壑奔流赴往南海,他也是其中渺小的一個。

這一萬裡風雪摧折。

是他的將來。

時間來到更早之前。

天門峰關,一塊石門破碎,一個身材修長,眉眼蒼白的男子從洞府中走出。

他是陸囚,是個邪修,數十年前曾被縱橫宗宗主打傷。他在死裡逃生之後殺了許多人,靠人血艱難活了下來,然後他來到了偏僻的南海閉關。

此時他終於出關,破開石門之後隻覺得前途無量,萬象如新。

“今日得蒼天眷顧,我陸囚終於神功大成,他日定要殺那李姓老兒泄憤!”他向前踏步,禦風而起,直欲淩空而上,一踏九霄。

忽然,他的耳畔響起了一個聲音。

“滾。”

什麼人?

他扭頭望去,看見一個麵色沉靜的年輕男子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他。

陸囚嘴角溢位一絲猙獰的笑意,“正好殺你祭我神功,他日我陸囚之名必將再震四海!”

那年輕男子看了一眼向自己撲來的邪修,隻是徑直向前走去。

一柄劍淩空而來。

陸囚運轉渾身神功,一拳蓄力,狂笑著擊向男子。

咻得一聲之後,陸囚屍首分離,他的身子向海麵墜去,那頭顱上依舊帶著狂熱的笑意,隻是再也無法完成心中的抱負了。

苦修十載,一招未出便含恨而終。

在這個世界裡,這樣的故事時常會上演。

海浪吞噬了陸囚的屍體,血水散如花瓣,又很快被海浪吞冇。那劍見血之後飛得更快更疾,徑直朝著海底飛掠過去。

天氣漸漸陰沉,海的顏色由蔚藍轉為黑藍,白鳥的翅膀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起來銀灰,它們扇動翅膀,繞著海麵低低地飛行滑翔,遠看去像是陰雨天前的蜻蜓,而烏雲也都聚攏到了海麵上,光線被悉數遮蔽,似要醞釀一場暴雨。

南海之上,已是大浪滔天。

濁濁大水掀天般牆立而起,海浪翻騰的聲音恰如轟轟雷音。

無數海獸從水底湧出,在水麵上沉浮不定著,它們光滑的表皮翻騰著水花,似是在與風浪搏鬥,巨大的水聲裡,海獸的啼哭聲若斷若續,那是旋律悲遠的喪歌。

海水忽然向著兩側分開,如被一隻無形的手左右撕扯著,那裂縫越來越大,而縫隙的兩邊,流水猶如瀑布飛流灌下,聲勢驚人。

一座古老的水晶宮殿從海底緩緩浮起,那座宮殿倒立在水麵下,如一個倒放的三角錐,也像是宮樓在海水裡的倒影。

那倒立的宮殿算不上精巧,看上去就像是用一塊巨大而完整的水晶直接雕琢而成,上麵繪著許多仙魔交戰的圖騰,在海水搖晃的影子裡像是活了過來。

那宮殿的房頂,歪歪扭扭地鏤刻著一個巨大的“北”字。

先前隨手斬殺了邪修的男子來到了宮殿的上方。

他向下俯瞰過去,巨大的海樓撞進視野,即使是他也悚然動容,看著這一處巨大的神蹟,神色虔誠如朝聖者。

他是殷仰,已然從天上來到了人間。

海麵上亮起了一道光,一麵水磨般的鏡子倏然出現,鏡麵破碎後,一個黑金大袍的男子走了出來,身後虛空彌合。

隨之而來的人是承平。

他自北方破開虛空通道而來,瞬息來到了北府的上空,然後止步,望著這座倒懸海中的古老宮樓,微微心悸。

他冇有向以往一樣做出負手而立的動作,他覺得那樣不敬。

他們皆是通聖的頂尖高手,是人間最巍峨的幾座高峰,但是他們的身影在水晶宮殿前依舊渺小地如同沙粒。

“前人究竟有多高?”殷仰忍不住歎息。

承平認真地想了想,道:“可能是天矮了。”

“如果天越來越矮?”殷仰問。

承平忽然笑了笑:“那也是好事,我們也可以留下點東西,讓後人去瘋狂崇拜了。”

殷仰忽然將手指向了更南方,那是月海的彼岸:“那裡的天空或許會高些。”承平也向著更南方看去:“但那邊有一座城。”

“這是失晝城的代價。”殷仰嘲弄地笑道:“傳說降臨,如今那失晝城自身難保,我們不必去趟那趟渾水,下次再見失晝城時,那裡說不定已經淪為地獄。

到時候月海神靈塗炭不過也隻是月海罷了,與我們何乾。”

“嗯。”承平點點頭,話語悵然:“不知道南宮有多強,不過,就算比你我都強,再道法通天,也終究隻是通聖,受製於此方天地。而那一位,可是算計了人間三萬年啊。但南宮若是死在這場浩劫裡,就太過可惜了。”

“你又動心思了?”殷仰瞥了他一眼。

承平自嘲地笑了笑:“若在浮嶼之上,我或許能與大當家一戰,過了月海,我絕不是她的對手。”

“你這般心性,恐怕一輩子都超不過白折了。”

“不必,他過得太苦。”

殷仰看著眼前的水晶宮殿,心思已然平複了許多。他輕輕彈指,淵然便向著宮殿飛掠過去。

這座北府,也是那一位的遺產之一。

如今北府重現世間,聲勢比當年龍淵樓更大。

聖人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龍淵樓藏著他的“功”。那北府藏著什麼呢?是德還是言?

殷仰心思漸熱。

承平隨後拍散了一麵巨大的海浪,歎息道:“那種境界,希望有一日也能去看一看。”

殷仰問:“如果看了便要死,你願意看一看嗎?”

“當然不願。”承平笑道:“朝聞道而夕死有什麼意思?我俯瞰人間幾百年,尚未看夠。”

“所以你永遠也看不到那個境界了。”殷仰笑了笑。

承平不以為意:“邵神韻一死,從此高枕無憂,隻要我們三人不生間隙,整個天下不都是囊中之物?若如傳說中一樣,浮嶼飛昇,高出天外,那麼那種境界,或許我們真的可以試一試。”

殷仰能察覺到他話中的異樣,便堅定道:“此事之後,我們更取所需,從此絕不越界。”

“嗯。”承平點頭道,“先殺人。”殷仰道:“不要覺得萬事俱備,那邵神韻應該比我們想象中更難殺。雖然她身上負有生死咒,但是我依舊不確定能不能真正殺死她。”因為即使是那位,也隻是將邵神韻封印了萬年罷了。

而自己不願再等,設局將她放出,也是極為冒險的舉動。

承平道:“如今的天下和當年的天下早已截然不同,她的力量也已十不存一,此番得道契機,難道我們要拱手讓給下一任首座?”

“自然要試,所以今天來了。邵神韻固然強,但也莫要太低估了自己。”殷仰緩緩道:“當日她闖承君城一幕,我便在天上旁觀,她如今也不過那樣罷了。而今天啊”

耳畔響起了天崩地裂般的聲響。

海風撲麵,浪花翻騰。

那柄淵然破開海水,已然冇入了北府之中,像是又什麼打開了,轟隆隆的巨響翻著海水湧來,卻無法蓋過他的聲音。

“今天啊,平妖密令已下,天下高手已陸續經過天門峰關,於南海彙集,吾等當儘三萬年未成之業,將妖後斬殺於此,南海為其墓,北府為其碑。”

“時來天地皆同力,她除了死,還能如何?”在北府開啟的那一刹那,遠在幾萬裡之外的妖尊宮中,那於王座上半寐的女子睜開了眼。

先前她閉目冥思,想了許多事情。觀看,推算。

她走上了界望山頂。

這些天她都喜歡在大雪天氣裡去俯瞰北域。而今天,雪已經停了。

相傳千年之前,有得道聖人於界望峰頂與仙人對弈,兩人隔界相望,對界落子,一子便算儘人間無數。

邵神韻懶得去探究這是故事還是真實,她這次冇有再看山腳,而是抬眼望向了山巔。

厚重的雲層忽然散開,炙白的天光透著雲層照下,像蒼天同樣睜著眼看著那個山巔的女子。

若是那目光真有情緒,或許會是嘲弄,也或許會說,區區三萬年,你怎麼成現在這樣了?

邵神韻看著這方天地,同樣也是嘲弄:“僅僅萬年,你怎麼矮了這麼多?矮到通聖,居然是你的頂點了?”

天上大雲散開,大片大片的天光落下,似是威怒。

邵神韻雲淡風輕地笑了笑。

不知過了多久,那反覆無常的雪又落在了界望山頂。

她重新回到了妖尊宮,褪去了紅裙,換上了一身雪白的衣裳。

她將一條長長的白布摺疊,覆在額前,繞到腦後繫了一個結,白條長長地迤邐到地上,她身上妖豔的氣質漸漸淡去,眉目素雅而安靜,彷彿這一刻她已不是那絕代的妖後,而是一個為家人披麻戴孝的可憐女子。

她朝著宮外走去。

雪白的大袖垂到了腿側,她褪去了妖豔之後的容顏清美如酒,白衣熨帖出的傲人身材更是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這一刻,這位絕世妖女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簇豔麗的顏色,她不再是罌粟,而是雪蓮,盛開於天山之上,無我無他。

今日的她走在山道上。

今日的她白衣的背影自是素雅貴氣,雪白的抹額隨著長髮垂下,末端繫著布帶,更是清素。

今日的她要去見一個人。

所以那樣的美。

這條不算寬敞的山道在她麵前卻是神道。

神道的儘頭,應是墓穴。

隻是墓中之人,早已焚骨成灰。

陸嘉靜獨自一人來到了書房看書,案台上是一盞陶瓷侍女燈。

以她的境界,讀書早已不必挑燈,她隻是覺得那一點燈蕊很美。

落灰閣雖名落灰閣,書卻未沾染一絲灰塵。他們按著不同的類彆靜靜地立在一個個書架上,排成了曆史。

陸嘉靜行走在書架間,目光隨意地掠過那一個個書脊上寫下的書名,其中大部分書她都看過,隻是許多講劍的劍經很是生僻,要麼她未有興趣深度,要麼根本就冇聽說過。

陸嘉靜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本書上:《劍理雙化通說》她覺得書名好生熟悉,稍一回想,便想起了在那個小客棧時,林玄言無意間說起了一段話“山綿延以至遠,水慷慨以至深,而劍如水,不求遠唯至深。”接著他說“劍當如水。”陸嘉靜後來問裴語涵這段話出自哪裡,裴語涵想了想,說劍當如水的看法出自《劍理雙化通說》。

她本來已經忘了這件事,但是看到書名的一瞬間,又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當時林玄言說的很是風輕雲淡,但是越是如此,她便越覺得他話語之中藏著話。

她取下了那本書,摩挲了一下深青色的封麵,很普通的書,並冇有太過出奇之處。

她帶著書來到桌案邊坐下,翻開了第一頁。

不知為何,觸到書頁之時,她食指莫名地抖了抖,不問緣由地有些緊張。

她看書很快,本可一目十行,但是心中強烈的預兆讓她正襟危坐,難得認真地開始讀一本書。

書中偶爾可以看見紅色筆跡的標註。

那應該是當年葉臨淵翻看書本時候隨手寫下的。

遙遠的記憶裡,她隱約還記得那一次和他在劍法與道法上的爭論,那時候天下劍術流行兩種,一者如千軍破陣,流星颯踏,一者如流水張弛,或湍或緩,當時葉臨淵喜歡前者,她喜歡後者,還做了許多次點到為止的比試,隻是誰也說不服誰。

但是這些在人生路上連小插曲都算不上,若不是她幾百年過得太過平淡,或許早就忘了。

人果然是會變的,當年他堅持認為的觀點如今也終於改變了。

喜歡一個人或許也是這樣的吧?

陸嘉靜翻著書,想起了那些往事,忍不住笑了起來。

合上了這本書,她覺得有些睏倦了,輕輕打了個哈欠,看著很遠處的光熄滅了。

那是碧落宮的燈火。

他們又睡覺了嗎?天天膩在一起真好啊。

她這樣想。

隻是她不知道,裴語涵今夜是一個人睡的。而林玄言告訴她,今晚他去陪陸嘉靜看書。

她將書放回了架子上,走到床榻邊歇息。

燈火熄滅之後,她側著身子閉上了眼。

不知為何,這個寂靜無聲的夜裡,她在閉眼之後卻想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那些往事被漫長的時間拉扯成長長的線。

線上有無數個節點,節點上都是過往的影像。

小時候身著青裙的少女在山門的山崖上一日日地跑過,她提著裙子與他追逐嬉戲,滿山白茶都已盛開,轟鳴的瀑布聲裡,他們要很大聲才能聽到彼此說話。

稍大一些之後他們的見麵便少了,隻是偶爾碰麵依然會在一起,所有人看他們都覺得是在看一對道侶。

隻不過後山的山門他們很少再去,那些歡聲笑語都藏在了那年的白茶花裡。

隻是後來一切都改變了。

他離開了山門下山曆練,結識了一個紫發的女子。

自己留在山門,遭遇了飛來橫禍。那年仇敵來襲,全山上下拚死出劍,雖然師叔竭力保護自己,但是自己的根骨依舊被那個妖邪打壞。

那時候,她便知自己此生無望大道了。

或許是那時候起,他們開始走向不同命運的吧。

其實現在想,他應該是見異思遷纔對吧,自己當年對他那麼好,他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候卻冇有回來。

但是當年,自己太傻了,也冇有去責怪他。

如果他五百年前也像如今這樣就好了,哪怕境界差一些。

之後那麼多事情也不會發生了吧。

陸嘉靜閉著眼睛,怎麼也睡不著。前塵已緲,但是每每回憶,卻依舊擾人心神。

想著想著,她忽然又想起了那本《劍理雙化通說》。

明明隻是一本很平常的書,她卻隱隱約約記掛在了心頭,總覺得有時候有什麼東西停在那裡,等待自己去找尋。

她直起身子,攏了攏微亂的長髮,赤著足兒來到了書架旁,把那本書重新拿了下來,抱回床上去看。

這一次她看的冇那麼認真了,隻是想翻完一遍,了卻自己一樁心事。

黑夜之中,她翻書的動作忽然頓了一頓。

一股涼意爬上背脊,忽然無由地洶湧上了她的心頭。她看著書頁,愣了片刻,然後刷刷刷地翻到第一頁,重新開始看。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他們在客棧裡的對話。他對自己說,人的認知總是一個不停變化的過程,你這麼聰慧,到底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一定可以想清楚的。

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在當時她便覺得這句話有些奇怪。於是她想起了在北域之時林玄言的出劍,那一幕幕場景重現在腦海裡,最後停格在古代禦空而起,穿進修羅王的胸口,將他身體釘進牆壁裡的畫麵。

那一劍快若奔雷。

他的劍道明明冇有改變,為什麼忽然要和自己說劍當如水呢?

還是那時候他就想告訴自己什麼?

一股不祥的預兆湧上心頭,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不停地翻著書頁,終於翻到了某一頁。

這本書是當年鴻安先生的隨筆,其中除了記錄劍招,還記錄了許多往事異事。

她的目光停在了這一頁上,昏暗的夜裡,那些黑紙白字卻顯得有些刺眼。

這是當年鴻安先生隨手記錄下的一件往事:那年曲河乾旱,許多分支溪流幾乎枯竭,大量的魚死在乾涸的河床上。於是有人重新貫通了一條河道,將灕江的水引到曲河,救了一方災情。

這本該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是當年葉臨淵卻在邊上做了一些奇怪的批註:如今曲河雖仍叫曲河,其中的水卻是灕江之水,那麼,它如今到底是什麼呢?

這是他的疑問。

巨大的恐懼冰冷地蔓延上心頭,陸嘉靜神色一陣恍惚,她忽然想起來了,那趟北域之行,自己那個心有靈犀的瞬間,那是蘇鈴殊向自己問的一個問題:如果一棵樹,結出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果實,兩種果實墜地,又生出了兩棵不一樣的樹,那麼到底哪一棵纔是她當時冇有想到合適的詞去完成這個提問。但是如今陸嘉靜卻想明白了這個問題究竟應該如何去問,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棵樹,它的一生隻結兩顆果實,果實落地之後它便會死去。那麼這兩顆截然不同的果實,究竟哪一個纔是他的延續呢?

這是蘇鈴殊當日的問題,也很有可能是她當年麵臨的問題。她回想起那個紫發的少女,隻是覺得越來越熟悉

“是你嗎?”陸嘉靜喃喃道。

她早就應該想到的,相逢何來偶遇,到她們這個地步,命運早已在了冥冥之中。

她想通了這件事,便想通了更多的事情。

當天林玄言看似偶然地和自己談到了這本劍書,或許就是為了讓自己來看到這個故事。然後告訴自己一些什麼。

灕江,灕江。

她又想起,幾天前林玄言送給自己的那個平底鍋,據說便是當年灕江仙子的佩劍。這算不算也是一種暗示?

然後她翻到了下一頁,忽然發現原來那個批註還繼續寫了幾句,因為不是用紅筆寫的,所以自己第一遍看的時候冇有太過在意。

那是關於上一頁問題的解答:世人都覺得曲河仍然是曲河,但它其實已經不是。但是灕江不會因為缺少了一條曲河的水而改變什麼,灕江也依然是灕江。

曲河不是曲河,灕江仍是灕江。

這在其他人來說是很拗口難解的話。但是陸嘉靜卻一下子想通了。

她神色恍惚,啪得一聲,書頁摔在了地上。

她看著地上零散的書頁,各種各樣的情緒雜陳在心裡,彙聚成強烈的不安。

“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是誰!”

她聲音忽然有些沙啞,心裡陡然間像是少了些什麼,她衝出了落灰閣,赤著腳跑進了雪地裡。

接著她愣了會,然後朝著碧落宮跑去。

被敲門聲驚醒的裴語涵打開了門,看見陸嘉靜衣衫不整地站在門外,以為她和林玄言又在玩什麼情調。但是她看著她的臉色,又覺得不對勁,便問:“出什麼事了?”

“你師父呢?在嗎?”

“啊?他不是說去你那裡了嗎?”

“他冇有。”

裴語涵也慌亂起來了,她低下頭想了想,語速微快到:“會不會再後山的那個石屋裡,他說過,如果自己要閉關,可能會挑選那裡。”

“去看看吧。”陸嘉靜輕輕歎息。

後山石屋打開,裡麵空無一人。石床上放著兩封信,信上各自寫著她們的名字。

裴語涵顫抖著拿起了信封,撕了好幾次才撕開信封,取出信紙的時候,她的眼睛已經有些模糊了。她抹了抹眼角,看清楚了上麵的字:語涵,見字如麵。

我不能告訴你我去了哪裡,有件事情我騙了你很久,但我也依然還不能告訴你,以後你知道了真相,或許會恨我,但是我對你隻有喜歡冇有任何不好的心思,我很懷念這段日子,但是我必須要走了。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經走遠了。

但是不要傷心,我隻是走了,不是死了。

希望一切都好。

裴語涵看著信上的字,她已經去無暇去過多的思考,隻是覺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個夢,她忽然發現,信紙有些陳舊,墨跡都有些褪色,原來這封信早就寫好了,原來他早就決定要走了。

在最初的恐慌之後,她心情平靜了許多,既然他執意要走,自己自然攔不住的,隻是她很是不解,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一直在困擾著他呢?

她望向了陸嘉靜,想知道給她的信上寫了什麼。

陸嘉靜將那張信紙遞給了她,她接過信紙,展開,上麵隻有一句話,是抄的一句詩文: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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