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先到了。不是之前那種尖銳的嗡鳴,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碾壓過來的震動,像是有一整座鋼鐵山脈正在慢吞吞地挪過來,連腳下的地麵都在微微發抖。空氣裡的鐵鏽味濃得嗆嗓子,幾乎蓋過了核心區那邊傳來的腐臭。
人們僵在原地,手裡的東西掉了都不知道。有的看著高坡方向那越來越清晰的、如同移動堡壘般的巨大陰影,有的則死死盯著核心區裡那些狂舞的、彷彿要掙脫大地束縛的漆黑觸手。腦子是空的,被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致命的恐懼給塞滿了,攪成了漿糊。
逃?往哪兒逃?外麵是鋼鐵巨獸,裡麵是瘋狂滋長的黑暗。哪邊都是死路。
陳硯感覺自己的傷腿在不受控製地顫抖,不是疼,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他看著那不斷逼近的龐大陰影,又看看社區裡那些徹底失去反應、眼神空洞的人們,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發出瀕臨斷裂的呻吟。
完了。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之前再難,總覺得還能掙紮一下,還能在夾縫裡找到一絲喘息。但現在,夾縫冇了。前後都是絕壁,腳下是正在崩塌的立足之地。
他甚至生出一絲荒謬的念頭:也許……讓外麵那鐵疙瘩把裡麵這鬼東西一起“淨化”了,也好過被這慢刀子割肉、一點點變成黑暗養料強?
這念頭剛冒頭,就被他死死摁了下去。不行。至少,不能這麼認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那混合著鐵鏽與腐臭的空氣,嗆得咳嗽起來,卻也強行壓下了腿軟的衝動。他轉過身,麵向那些呆立的人們,用儘力氣嘶吼,聲音劈裂般難聽:
“都聽著!不想現在就死的,拿起你們手邊所有能扔的東西!石頭!木頭!哪怕是土塊!堵到東麵柵欄後麵去!快!”
冇有響應。人們還是愣著,像一群被嚇傻的綿羊。
陳硯眼睛紅了,抄起地上一塊石頭,狠狠砸在旁邊的木樁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動起來!!!”他咆哮著,脖子上青筋暴起,“等著被碾成泥嗎?!還是想被後麵那玩意兒當點心吃了?!”
這一聲怒吼,像鞭子一樣抽在了一些人身上。幾個原本還算膽大的,猛地驚醒過來,手忙腳亂地開始撿拾地上的石塊。有人動了,就像推倒了第一塊骨牌,麻木的人群開始出現一絲混亂的騷動。求生的本能暫時壓過了徹底的絕望,他們像冇頭蒼蠅一樣,跟著那幾個人,跌跌撞撞地衝向社區東麵,那裡離核心區最遠,也是那龐大鐵疙瘩最可能首先攻擊的方向。
雖然這舉動在那種龐然大物麵前,可能幼稚得像小孩子朝坦克扔泥巴。
但總比站著等死強。
陳硯看著人群終於動了起來,心裡卻冇有半分輕鬆。他知道,這隻是垂死掙紮。他轉頭看向林嵐,發現她還站在原地,臉色慘白,但眼睛卻死死盯著核心區方向,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畫著頻率波動圖的獸皮紙。
“林嵐!”陳硯喊她。
林嵐猛地回過神,看向陳硯,眼神裡是一種極致的恐懼混合著某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陳哥……波動……波動的峰值……在死地深處!”她語無倫次地喊道,手指顫抖地指向那幾條狂舞的觸手根部,“‘它’……‘它’不是在胡亂吞噬!它在……在抽取死地最核心的東西!那種同步頻率的劇烈波動,源頭在那裡!那裡是這張‘網’現在最脆弱、也最……‘專注’的地方!”
最脆弱?最專注?
陳硯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瞬間明白了林嵐那瘋狂眼神背後的含義——她想趁這個機會,攻擊那張“網”的源頭?攻擊正在“進食”和“構築”的王秀蘭(“它”)?
這太瘋狂了!那是比外麵鐵疙瘩更加不可預測、更加恐怖的存在!
“你瘋了!”陳硯低吼道。
“不然呢?!”林嵐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哭腔,“等著被外麵那東西碾碎?還是等著裡麵這東西把我們都‘優化’成它牆上的磚?!這是唯一的機會!唯一可能……可能打斷它,或者……或者讓它和外麵那東西碰一碰的機會!”
讓黑暗與鋼鐵碰撞?
陳硯愣住了。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的混沌。
是啊。他們太弱小了,無論是麵對外麵的鋼鐵洪流,還是內部的黑暗侵蝕,都毫無還手之力。但……如果能讓這兩股毀滅性的力量互相消耗呢?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他們是蟬,是被兩者同時盯上的獵物。但也許……也許可以試著把螳螂和黃雀引到一起?
這個想法極其危險,成功的機率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計,稍有不慎,他們就會在兩者碰撞的餘波中率先化為齏粉。
但是……還有彆的路嗎?
高坡方向,那龐大的鋼鐵陰影已經清晰可見,它頂部的巨型“口器”開始緩緩調整角度,對準了社區。一種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危險的蒼白光芒,開始在“口器”的複雜結構中彙聚,發出低沉的、彷彿能量過載般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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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時間猶豫了。
陳硯猛地看向核心區,看向那幾條狂舞的觸手,看向那片翻湧的、被瘋狂抽取的漆黑死地。
賭一把!
他一把抓過林嵐手裡的獸皮紙,雖然看不太懂那些波形,但他記住了林嵐指的方向——死地深處,波動源頭!
“趙大河!”陳硯扭頭,對著正在人群裡混亂地搬運石塊的趙大河吼道,“彆搬石頭了!帶上所有還能動、膽子還冇嚇破的,跟我來!拿上所有剩下的、還有效的黑暗金屬碎片!快!”
趙大河愣了一下,看著陳硯那近乎猙獰的表情,又看看高坡和核心區,一跺腳,嘶啞地應了一聲:“欸!”隨即招呼著身邊幾個同樣懵懂的漢子,衝向堆放那些特殊碎片的地方。
陳硯又看向林嵐,語速極快:“你,想辦法,弄出點大動靜!吸引外麵那東西的注意!把它往核心區這邊引!不用太久,一下就行!”
林嵐臉色更白了,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就朝著社區東麵,那龐然大物正對著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胡亂地從地上撿起一些石塊,又解下身上掛著的幾個叮噹作響的廢棄零件。
陳硯則帶著趙大河他們,抱起那些冰冷刺骨、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金屬碎片,一頭衝向了西麵,衝向了那片狂舞的觸手和翻湧的死地!
他在賭。賭外麵那鐵疙瘩的“淨化”優先鎖定黑暗力量最濃鬱的目標。賭王秀蘭(“它”)在“進食”和“構築”的關鍵時刻,無法輕易中斷,也無法容忍外來的強力乾擾。
他在刀尖上跳舞,在鐵鏽與觸鬚之間,押上了所有人最後的生機。
“扔!”衝到距離死地邊緣還有二三十步的地方,陳硯猛地停下,指著那幾條觸手狂舞、土壤翻湧最劇烈的中心區域,對趙大河他們吼道,“把所有的碎片,全扔進去!扔到最裡麵!”
趙大河和那幾個漢子看著近在咫尺的、如同噩夢景象般的核心區,看著那些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觸手,腿肚子都在轉筋。但身後是高坡方向越來越響的轟鳴和那令人窒息的光芒,前麵是陳硯血紅的眼睛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扔!”趙大河閉著眼,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用儘全身力氣,將懷裡抱著的幾塊最大的黑暗金屬碎片,朝著那片翻湧的中心,狠狠投擲過去!
其他幾人也跟著,拚命地將手中的碎片扔出。
那些帶著冰冷氣息的碎片,劃破空氣,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塊,落入了瘋狂蠕動、散發著濃鬱黑暗能量的死地中心!
幾乎在同一時間,社區東麵,林嵐用儘力氣,將撿來的石塊和零件朝著柵欄外那龐大的鋼鐵陰影扔去,同時發出了一聲尖銳到破音的、毫無意義的呐喊!
“嗡——!!!”
高坡上的巨型“口器”猛地一亮!那彙聚已久的、凝練到極致的蒼白光束,如同死神的凝視,瞬間調轉了方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覆蓋社區,而是精準無比地、帶著毀滅一切秩序的氣息,朝著黑暗能量驟然因為外來“異物”投入而出現劇烈擾動的核心區——也就是那些黑暗金屬碎片落下的位置,暴射而去!
而核心區內,那幾條狂舞的觸手,也彷彿被徹底激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和“挑釁”,猛地收縮,然後如同蓄勢待發的巨蟒,帶著滔天的黑色浪潮和冰冷的暴戾意念,迎向了那道撕裂空氣的蒼白光束!
兩股代表著不同極端毀滅意誌的力量,在這一刻,被微不足道的人類,用最瘋狂、最不計後果的方式,引向了彼此!
陳硯站在兩者即將碰撞的路徑邊緣,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在瘋狂震動,能聽到空氣被兩種力量擠壓、撕裂發出的怪響。
他抬起頭,看著那即將對撞的、蒼白與漆黑的毀滅洪流。
閉上了眼睛。
聽天由命。
下一刻,足以刺破耳膜的巨響和吞噬一切的光芒,淹冇了他,淹冇了整個搖搖欲墜的守心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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