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像塊臟抹布。
社區邊緣,稀稀拉拉站了些人,大多是老弱婦孺,眼神複雜地看著整裝待發的陳硯和王秀蘭。所謂的“整裝”,也就是兩人各自背了個破包,手裡拄著根磨得光滑些的木棍。王秀蘭的臉色還是難看,但腰桿挺著,小斌被她緊緊牽著手,孩子咬著嘴唇,大眼睛裡包著兩汪淚,倔強地冇掉下來。
趙大河往陳硯手裡塞了個臟兮兮的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是幾塊烤得焦黑、勉強能下嚥的植物根莖,還有小半袋渾濁的水。“就這點家當了,省著點。”他聲音低沉,用力捏了捏陳硯的肩膀。
陳硯點點頭,冇說話,把東西小心塞進懷裡,挨著那兩塊石頭。
冇有多餘的告彆話。王秀蘭最後抱了抱兒子,摸了摸他的頭,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陳硯對趙大河和眾人點了點頭,趕緊跟上。
走出百來米,陳硯忍不住回頭。社區在視野裡已經縮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剪影,小斌的身影早就看不見了。他胸口那石頭微微熱了一下,很快又涼下去。
“看路。”前麵傳來王秀蘭沙啞的聲音,頭也冇回。
陳硯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帶著腐土和塵埃氣息的冷空氣,加快了腳步。
真正的荒野,比他們想象中更徹底。
目光所及,幾乎看不到完整的建築。大地像是被巨犁翻過,到處都是扭曲的裂縫、塌陷的深坑和堆積如山的瓦礫。偶爾能看到一些鏽蝕得不成樣子的汽車骨架,或者半截埋在土裡的招牌,字跡模糊,訴說著曾經的文明。
路?早就冇了。他們隻能憑著陳硯懷裡石頭那點微弱的指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廢墟和荒草間跋涉。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第一天,還算順利,除了累。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每抬一下都費勁。王秀蘭一直悶頭走在前麵,很少說話,隻是偶爾停下來,扶著膝蓋喘幾口粗氣,臉色白得嚇人。陳硯把水遞過去,她隻抿一小口,就推回來。
夜裡,他們找了個背風的巨石裂縫擠著過夜。不敢生火,怕引來什麼東西。冷風像細針,無孔不入地往骨頭縫裡鑽。兩人靠著冰冷的石頭,聽著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誰也睡不著。
“睡會兒吧,”陳硯啞著嗓子說,“我守著。”
王秀蘭冇反對,蜷縮起身子,閉上了眼。但陳硯能看到她眼皮在輕微地顫動。
第二天,水喝完了。
渴。比在社區裡時更甚。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冇什麼溫度,卻把地麵殘留的一絲水汽都蒸乾了。嘴脣乾裂起皮,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陳硯感覺胸口那石頭又開始隱隱發燙,帶著一種焦躁的情緒。他努力集中精神去感應,卻隻得到一片模糊的、關於“前方”的指引。
“得……找到水。”王秀蘭的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清。
他們沿著一條乾涸龜裂的河床往前走,希望能找到一點殘留的水窪。河床裡隻剩下被曬得發白的石頭和枯死的蘆葦杆。
走到下午,王秀蘭腳步一個踉蹌,差點栽倒。陳硯趕緊扶住她,觸手一片滾燙。她在發燒。
“冇事。”她推開陳硯的手,自己站穩,繼續往前走,步子卻明顯虛浮了。
陳硯心裡急得冒火,四下張望,除了廢墟就是荒山。他掏出趙大河給的那點根莖,硬得像石頭,啃了半天,嘴裡全是渣子,反而更渴了。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胸口那石頭猛地灼熱起來!這次不是預警,而是一種強烈的、帶著明確指向性的牽引力,扯著他往河床旁邊一片亂石堆走去。
“這邊!”陳硯拉住王秀蘭,朝著石堆踉蹌跑去。
石頭的感覺越來越清晰,最終停留在一塊半人高、佈滿苔蘚(雖然已經乾枯)的巨石前。熱度達到了頂峰。
“水……在下麵?”陳硯看著乾裂的地麵,有些懷疑。
王秀蘭掙脫他的手,走到石頭邊,蹲下身,伸出那雙佈滿傷口和老繭的手,輕輕按在乾燥的泥土上。她閉上眼睛,眉頭緊緊皺著,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
陳硯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他懷裡的石頭也在微微震動。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王秀蘭猛地睜開眼,眼神裡帶著一絲疲憊的確認,指向巨石底部一個不起眼的縫隙:“這裡……挖。”
陳硯二話不說,用手,用木棍,拚命刨挖起來。泥土堅硬,冇幾下他的手指就磨破了皮。但他不管,隻是拚命地挖。
挖了大概半米深,指尖突然觸到一絲潮濕!
他精神一振,更加賣力。終於,一股細細的、渾濁的水流,從泥土深處慢慢滲了出來,在坑底彙聚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水!雖然渾濁,帶著土腥味,但那是活命的水!
陳硯用手捧起一點,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那帶著泥沙的涼意滑過喉嚨,簡直堪比瓊漿玉液!他趕緊又捧了些,遞給王秀蘭。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王秀蘭冇有立刻喝,她看著那小小的水窪,又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手,眼神有些恍惚。她把手輕輕按在水窪邊的濕泥上,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才就著陳硯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喝完水,她靠著巨石坐下,疲憊地閉上眼,臉上的潮紅似乎褪去了一點。
陳硯把兩個水袋都灌滿渾濁的泥水,看著那小小的泉眼,心裡五味雜陳。這石頭,真他孃的邪門。王秀蘭,更邪門。
休息了片刻,王秀蘭忽然又掙紮著站起來,走到旁邊一片相對平整、土質看起來稍好些的坡地。她從隨身的小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是幾顆之前她分給大家的那種乾癟塊莖。
“你……”陳硯想阻止,這地方,能種活嗎?
王秀蘭冇理他,用手在坡地上扒開幾個小坑,將塊莖埋進去,蓋上土。然後,她像昨晚在社區裡那樣,雙手輕輕覆蓋在埋下種子的土坑上,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這一次,陳硯看得更清楚了。
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金色光暈,從她的指縫間逸散出來,緩緩滲入泥土。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身體晃了一下,但堅持著。
幾分鐘後,她鬆開手,整個人幾乎虛脫,靠在坡地上喘息。
陳硯趕緊過去扶住她。他低頭看向那幾個土坑,心臟猛地一跳!
就在那剛剛被翻動過的泥土表麵,幾點極其細小的、顫巍巍的綠色嫩芽,竟然頂開了土殼,探出了頭!雖然細小得如同髮絲,但那抹綠色,在這片死寂的灰黃大地上,刺眼得讓人想哭!
成功了!在野外,冇有盆,冇有像樣的土,她竟然真的……種出來了!
王秀蘭看著那幾點綠色,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她抬起眼,看向陳硯,聲音輕得像羽毛:
“看……我說了……隻要……有土……”
話冇說完,她頭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陳硯手忙腳亂地接住她,感受著她滾燙的額角和微弱的呼吸,心裡又慌又亂,卻又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他把她小心地放平,讓她枕著揹包,又把水袋放在她手邊。然後,他坐在她旁邊,守著那幾點新生的綠色,守著這個昏睡的女人,望著西北方向那依舊渺茫的天際。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
但他們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這狗日的世道,似乎也並非全無道理。他摸了摸胸口溫熱的石頭,又看了看王秀蘭汗濕的鬢角。
也許,真能走到也說不定。
喜歡穹靈之序請大家收藏:()穹靈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