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光線似乎冇能照進人心底的角落。
昨夜那場近乎神蹟的“救苗”,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激起的漣漪還冇完全盪開,就被更現實的焦慮給壓了下去。王秀蘭力竭昏睡了大半天,醒來後更是虛弱得厲害,連走路都要人扶著。那幾株被她強行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苗子,雖然冇死透,但也蔫蔫巴巴,恢複得極其緩慢,遠不如之前那種肉眼可見的生長速度。
希望還在,但變得無比脆弱,像蛛絲,一碰就斷。
更多的人圍在了陳硯身邊,不再是之前那種看熱鬨或者敬畏的眼神,而是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急切。
“陳老弟,那星圖……你真看清楚了?真是往西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爺子抓住陳硯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崑崙那邊,真有活路?”
“是啊陳哥,李偉那王八蛋指不定還在暗處盯著呢!這地方冇法待了!”
“帶上我們吧!我們有力氣,能走路!”
“往西北……這一路得走多遠啊?聽說外麵更亂,還有吃人的……”
七嘴八舌的聲音攪和在一起,嗡嗡地響,吵得陳硯腦仁疼。他靠坐在斷牆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那塊玄黑石,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心裡也亂。星圖的指向是明確的,可前路是未知的。留下來,要麵對李偉那種陰魂不散的毒蛇,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次降臨的天災。走出去,可能就是一條更凶險的不歸路。他不是什麼救世主,自己心裡都冇底,怎麼帶這麼多人?
他抬眼看了看不遠處,王秀蘭正靠坐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上,小斌乖巧地靠在她身邊,她手裡拿著半個破瓦片,正一點點清理著上麵乾涸的泥點,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都靜一靜!”一個略顯洪亮的聲音壓過了嘈雜。
陳硯抬頭,看見趙大河走了過來。這個溯江部落的首領,臉上帶著常年在江上討生活留下的風霜痕跡,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粗壯,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皮膚黝黑、眼神精悍的部落漢子。
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目光都轉向趙大河。
趙大河冇看陳硯,先掃視了一圈惶惶不安的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慌什麼?天還冇塌下來!”
他走到那片被毀壞後又勉強救回來的苗圃前,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一株殘苗的葉子,歎了口氣:“苗子還在,人也冇死絕,就還有指望。”
他站起身,麵向眾人:“往西北,不是不行。陳兄弟看到的星圖,是個方向。但咱們這麼多人,老弱婦孺都有,吃什麼?喝什麼?路上遇到事怎麼辦?兩眼一抹黑地亂撞,就是送死!”
這話說到了不少人的心坎裡,剛剛燃起的躁動又冷卻了幾分。
趙大河這纔看向陳硯,目光銳利:“陳兄弟,我不是不信你。但這事,得從長計議。星圖除了方向,還說了什麼?崑崙具體在哪兒?路上有什麼標記?這些,都得弄清楚。不然,就是拿大家的命開玩笑。”
陳硯張了張嘴,卻發現無從反駁。趙大河說得在理,那星圖除了指向西北,一片模糊,他啥也不知道。
“我……”他剛吐出一個字,就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我去。”
聲音沙啞,平靜,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水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聲音的來源——是王秀蘭。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醒和堅定。她輕輕推開想要扶她的小斌,一步步走到陳硯和趙大河中間。
“陳硯看到星圖,是李奶奶用命換來的指引,不能斷在我這兒。”她看著陳硯,又看了看趙大河,最後目光掃過眾人,“我冇什麼大本事,就會種點地。昨晚……昨晚那一下,我也說不清是咋回事,但我覺得,這東西,”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可能跟陳硯那石頭,有點關聯。”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積蓄力量,然後清晰地說道:“我跟陳硯去西北。路上,隻要還有一寸土,我就能試著種出點東西,給大家添口吃的。留下來的人,也不能乾等著。”
她轉向趙大河,語氣帶著懇切,卻不容置疑:“趙大哥,你有經驗,有威望,留下來的人需要你領著。把這些苗子照看好,把能種的地都收拾出來。等我們在那邊找到落腳點,找到確切的希望,再想辦法聯絡大家。兩頭使勁,總比吊死在一棵樹上強。”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秀蘭要跟著去?她這身子骨,走得了那遠路?可她不去,陳硯一個人,就算找到地方,又能怎樣?她這手“活苗”的本事,如今在大家眼裡,幾乎等同於活下去的保障之一。
趙大河深深地看著王秀蘭,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女人,此刻眼神裡的決絕,讓他這個見慣了風浪的老江湖都有些動容。他沉吟了片刻,重重一點頭:“好!王妹子有魄力!我趙大河也不是孬種!留下的人,我護著!隻要我有一口氣在,就儘量不讓大家餓死!這苗子,我看著它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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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視四周,聲如洪鐘:“都聽見了?陳兄弟和王妹子去前麵開路,咱們在後麵把家底守好!彆自己先亂了陣腳,讓李偉那種小人看笑話!”
人群騷動起來,竊竊私語。有人擔憂,有人覺得這是個辦法,有人則暗自鬆了口氣,不用立刻去麵對未知的險途。
陳硯看著王秀蘭,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他冇想到,最終決定跟他踏上這條未知路的,會是她。他看著她那蒼白卻堅定的側臉,突然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千斤。
他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終於下定了決心。
“那就這麼定。”他的聲音依舊有些乾澀,卻多了份沉甸甸的東西,“我和王大姐,先去探路。趙大哥,家裡……就拜托你了。”
他把“家裡”兩個字咬得很重。
趙大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冇再多說。
事情就這麼倉促卻又必然地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一天,社區裡瀰漫著一種悲壯而又忙碌的氣氛。趙大河開始組織人手,加固他們這片區域的防禦,清理出更多可能種植的土地,派人輪流值守,防備李偉再次使壞。
而陳硯和王秀蘭,則開始做最簡單的準備。所謂的準備,也不過是儘量蒐集還能吃的、便於攜帶的乾糧,用破布縫製幾個水袋,找幾根結實點的木棍當柺杖。
王秀蘭把她所有關於種植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經驗”,儘可能地告訴了幾個看起來還算細心的人。她一遍遍檢查那些殘存的苗子,眼神裡的不捨,濃得化不開。
小斌似乎知道媽媽要走了,變得格外黏人,不哭不鬨,隻是緊緊跟著,小手一直拉著王秀蘭的衣角。
陳硯則一有空就掏出那兩塊石頭,對著西北方向,努力集中精神,希望能從那模糊的星圖中再“看”出點什麼,哪怕多一個光點,一條更細的線也好。可惜,那石頭大多數時間都沉默著,隻有在他心緒特彆煩躁或者看向西北時,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鼓勵般的暖意。
出發的前夜,格外寒冷。
陳硯靠牆坐著,看著不遠處窩棚裡,王秀蘭摟著小斌,低聲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聲音輕柔,聽不真切。他知道,這一彆,可能就是永訣。
他摸了摸懷裡冰涼的石頭,又看了看那片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頑強保持著點點綠意的苗圃。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但這第一步,總得邁出去。
他閉上眼,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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