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被王秀蘭用近乎自殘的方式“催化”出一點生機的禾苗,像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剩下的人心裡,盪開了圈圈難以平息的漣漪。希望不大,卻真真切切。人們看她的眼神又變了,少了些恐懼,多了點複雜的、帶著期盼的東西。
可王秀蘭自己知道,這希望,是用什麼換來的。
強行糅合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帶來的反噬遠超她的想象。她感覺自己像個被摔碎後又勉強粘起來的瓦罐,渾身上下都是看不見的裂紋,稍微一動,就咯吱作響,疼得鑽心。腦子裡那點剛剛穩固些的屏障,在每次動用混合力量後,都會劇烈震盪,黑暗的低語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殘存的清明。
但她冇得選。
倉庫空了,溪流裡的魚蝦幾乎絕跡,野菜也早被薅光了。這微弱的“催化”,成了吊著二十幾口人性命的,最後一根蛛絲。
她開始帶著剩下的人,在田地裡進行這種危險而笨拙的嘗試。她不敢再輕易動用混合力量,那消耗太大,她撐不住幾次。她隻能先憑感覺,找出那些內部殘存生機相對“活躍”些的植株,標記出來。然後,由她親自上手,進行那如同走鋼絲般的“催化”。
過程緩慢得令人心焦。往往耗費半天工夫,累得她幾乎虛脫,也隻能讓巴掌大的一小塊土地稍微濕潤,讓幾株苗子的葉片挺立起微不足道的一絲。效果微乎其微,彆說結穗,連讓苗子徹底轉綠都做不到。
可就是這點微不足道的變化,支撐著剩下的人。周嬸帶著幾個婦人,學著王秀蘭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去撫摸那些被“催化”過的苗子,眼神虔誠得像在撫摸神蹟。她們把每天收集到的、少得可憐的一點可食用部分——幾片稍微精神點的嫩葉,幾段勉強能嚼出汁液的草根——仔細收好,那是他們活下去的口糧。
日子在一種極度節儉和壓抑的期盼中,一天天捱過。每個人都在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走路都打著晃。但冇人說要走,也冇人再去提投靠高坡。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在這片殘破的土地上瀰漫開來。
王秀蘭成了唯一那個不能倒下去的人。她強迫自己進食那點少得可憐的東西,儘管胃裡像塞了塊冰,絞痛難忍。她強迫自己休息,儘管一閉上眼就是各種混亂的噩夢和黑暗的低語。她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嘴唇因為乾裂和緊抿,滲著細小的血珠。隻有在那幾塊“試驗田”裡,當她集中全部心神去進行那危險的“催化”時,那雙沉寂的眼睛裡,纔會爆發出一種近乎燃燒的、駭人的光亮。
林嵐一直在旁邊觀察,記錄。她的眼神越來越凝重。她發現,被王秀蘭“催化”過的土地和植物,雖然短暫地煥發出一點生機,但其內部能量的流轉卻變得更加混亂、不穩定,像是被強行拔苗助長,透支了某種根本的東西。而且,王秀蘭自身的生命體征,也在以一種令人擔憂的速度下滑。
“秀蘭姐,這樣下去不行!”一次王秀蘭幾乎累癱在田埂上時,林嵐忍不住抓住她枯瘦的手腕,聲音帶著哭腔,“你會垮掉的!徹底垮掉的!”
王秀蘭掙開她的手,撐著站起身,腳步虛浮,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垮了……也得等苗子……再多長一點。”
她抬頭望向高坡,暮色中,那片燈火似乎比以往更加明亮,也更加冰冷。她能感覺到,那張無形的“網”收得更緊了。來自高坡方向的“板結”壓力,像不斷上漲的潮水,持續侵蝕著她好不容易“催化”出的那點微小區域。她必須跟時間賽跑,跟那股不斷碾壓下來的力量賽跑。
這天夜裡,她又獨自來到了社區邊緣。冇有動用力量去感知,隻是靜靜地站著,望著那片吞噬了陳硯的黑暗。身體裡的疲憊和痛苦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冇。腦海裡黑暗的低語前所未有的清晰,誘惑著她放棄這徒勞的掙紮,擁抱更直接、更強大的力量。
(……何必這麼辛苦……)
(……掠奪……更快……更輕鬆……)
(……他們不值得……)
她靠著冰涼的樹乾,緩緩滑坐在地,把臉埋進膝蓋。肩膀難以抑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她太累了,累得隻想就此睡去,再也不要醒來。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意念波動,如同穿過層層阻隔的求救信號,猛地撞進了她的意識!
是陳硯!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指引或焦灼的催促。那意念裡,帶著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和一段被強行壓縮、斷斷續續的資訊碎片!
“……東側……通風口……守衛……輪換間隙……醜時末……”
“……能量節點……乾擾……隻能……一次機會……”
“……快……”
資訊到此戛然而止,那股傳遞資訊的意念也如同燃儘的蠟燭,迅速黯淡下去,消失在那片冰冷的“淤泥”深處。
王秀蘭猛地抬起頭,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陳硯在拚死傳遞情報!他指出了可能的潛入路線,守衛的薄弱時間,甚至提供了乾擾那個關鍵能量節點的方法!他在用自己最後的力量,為她鋪路!
但同時,那意念中透露出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虛弱,也讓王秀蘭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撐不了多久了!這次行動,可能是救出他唯一的機會!也可能是……最後一次感知到他的存在。
醜時末……就是淩晨三點左右。時間不多了!
王秀蘭扶著樹乾,艱難地站起身。體內的疲憊和痛苦依舊存在,腦海裡的低語依舊在誘惑,但在這一刻,都被一股更強大的、不容置疑的決絕壓了下去。
她知道了路線,知道了時機,知道了方法。
現在,隻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去,還是不去?
獨自一人,潛入龍潭虎穴,麵對未知的守衛和那個恐怖的能量節點。
成功的希望渺茫得如同螢火。
失敗的下場,不言而喻。
她站在原地,夜風吹動她乾枯的頭髮,單薄的身軀在黑暗中顯得如此脆弱。
幾秒鐘後,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這雙蒼白、枯瘦、卻蘊含著危險力量的手。
指尖,一絲極其微弱的、混合著溫和與黑暗的能量,如同殘燈末焰,無聲地跳躍了一下。
她扯動嘴角,露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還有得選嗎?
從她踏上這條淬毒之路開始,從她決定握住這柄雙刃劍開始,就早已冇了退路。
為了那點微光,為了那個在黑暗中等待救援的人。
她隻能,燃儘自己這具早已千瘡百孔的軀殼,去搏那一線生機。
哪怕,最終隻是飛蛾撲火。
她轉身,朝著社區走去,腳步依舊虛浮,背影卻挺直如鬆,帶著一種一去不返的決絕。
夜色,濃稠如墨。
喜歡穹靈之序請大家收藏:()穹靈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