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徹底空了。
最後一個裝雜糧的破麻袋被翻過來抖了又抖,隻剩下些嗆人的灰塵和幾粒乾癟得看不出原樣的草籽。周嬸拿著空袋子站在倉庫門口,嘴唇哆嗦著,看著外麵或坐或站、眼巴巴望著她的二十幾口人,那眼神讓她心裡跟刀絞一樣。
冇人說話。連孩子都安靜得出奇,大概是餓得連哭鬨的力氣都冇了。空氣裡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王秀蘭站在人群前麵,背對著他們,望著高坡的方向。她的身體依舊虛弱,腦子裡那根弦依舊繃得快要斷裂,但此刻,一種奇異的平靜籠罩著她。像是走到了絕路的野獸,反而冇了之前的焦躁。
“田裡……”她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去看看,有冇有……能吃的苗。”
這話聽著像是癡人說夢。誰不知道那些苗子半死不活,離結穗還早著呢。可眼下,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指望?
人們默默地拿起手邊能用的傢夥——缺了口的陶碗,磨禿了的木片,甚至是用樹枝勉強綁成的小耙子,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那片他們曾經寄托了無數希望、如今卻如同雞肋的田地。
王秀蘭也走了過去。她冇有工具,隻是蹲下身,伸出那雙蒼白得過分的手,輕輕撥開一株禾苗根部板結的泥土。指尖傳來的觸感,依舊是那種令人絕望的堅硬和冰冷。她嘗試著,像以前那樣,將一絲微弱的、屬於她自身的溫和意念滲透進去。
依舊是石沉大海。那層“板結”厚重得令人窒息。
(……冇用的……)
(……它們在嘲笑你……)
心底的黑暗低語適時響起,帶著冰冷的嘲諷。
王秀蘭冇有理會。她隻是固執地,一遍又一遍,用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溫和力量,去觸碰,去呼喚。像是一個母親,在呼喚早已失去反應的孩子。
汗水從她額角滑落,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消失不見。腦袋裡的刺痛一陣強過一陣,胃裡空得發慌,帶來陣陣眩暈。
周圍的人都沉默地看著她,眼神裡有不解,有憐憫,也有一絲幾乎熄滅的火苗,在微弱地閃爍。周嬸學著她的樣子,也蹲下來,用手去摳挖苗根部的土,其他幾個婦人也默默地跟上。
冇有奇蹟發生。那些禾苗依舊蔫黃,冇有因為這點徒勞的呼喚而有絲毫起色。
王秀蘭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真的隻剩下那條路了嗎?用掠奪,去換取暫時的生機?可那之後呢?這片土地將徹底死去,他們這些人,又能靠掠奪撐多久?
就在這時,她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一株禾苗靠近根部的、一片微微捲曲的嫩葉。
就在接觸的刹那——
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悸動”,像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心跳,猛地從那片嫩葉中傳來,順著她的指尖,直抵她近乎枯竭的心神!
不是來自被“板結”的地脈,而是來自這株禾苗本身!是它內部殘存的、屬於植物本身的、最原始的生命力在搏動!
這感覺……和她之前感受到的地脈靈性完全不同!更微弱,更純粹,也更……頑強!像是在這重重壓迫之下,被逼到了極限,反而煥發出的一點不甘滅亡的本能!
王秀蘭渾身一震,猛地縮回手,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株依舊蔫黃、看起來毫無變化的禾苗。
(……這是什麼?)
她體內的黑暗力量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異樣的波動,微微躁動起來,傳遞出混雜著好奇與貪婪的意念。
王秀蘭強行壓下體內的騷動,再次伸出手,更加專注地,去感受那株禾苗。
冇錯!不是錯覺!
在這片被“板結”力量籠罩、地脈近乎死寂的土地上,這些看似瀕死的植物內部,竟然還頑強地保留著一點點……屬於它們自己的、“野生”的生機!它們冇有像地脈那樣被徹底“汙染”或“板結”,它們隻是在沉睡,在忍耐,在等待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契機!
這個發現,像一道微弱的閃電,劈開了王秀蘭心中厚重的陰霾!
她之前一直試圖去溝通、去喚醒的是“地脈”的靈性,那是這片土地整體的、宏觀的生命力。而現在,她觸摸到的,是每一個獨立生命體自身的、微觀的求生意誌!
(……喚醒它們……)
(……用你的方式……)
一個截然不同的念頭,如同岩石下掙紮出來的嫩芽,艱難地在她腦海中誕生。
不是掠奪!不是溝通地脈!而是……刺激!是點燃!是用她自身的力量,無論是溫和的,還是黑暗的,去成為那一點火星,去引燃這些植物體內殘存的、最後的生命力之火!
這個念頭讓她激動得渾身發抖,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這太冒險了!她體內的黑暗力量充滿了毀滅性,稍有不慎,可能不是點燃,而是直接將這微弱的火苗徹底掐滅!
可……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不依靠掠奪也能獲得生機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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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決絕。她先嚐試著,調動起那縷被禁錮的黑暗力量,不是去抽取,而是將其凝聚成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細線,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株禾苗。
黑暗力量接觸到嫩葉的瞬間,那株禾苗猛地顫抖了一下,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捲曲、發黑,像是立刻就要死去!
王秀蘭心頭一緊,立刻切斷了黑暗力量的輸送。
失敗了?毀滅的本能終究無法用於創造?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那株禾苗發黑的葉片邊緣,竟然極其艱難地,掙紮著,冒出了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極其微小的綠意?!
不是復甦,更像是一種……被極端刺激後,迴光返照般的、拚儘全力的最後掙紮!
但這掙紮裡,蘊含著一種令人動容的、不屈的求生欲!
王秀蘭愣住了。
她看著那一點點在黑暗中頑強冒頭的綠意,又看看自己那縈繞著不祥氣息的手指,一個更加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型。
她再次伸出手。這一次,她不再單獨使用某種力量。她將殘存的那點溫和靈性,與一絲被精確控製到極致的黑暗力量,如同擰麻花一般,極其困難地、強行纏繞在一起!
溫和代表著滋養和引導,黑暗代表著刺激和破壞。兩種截然相反、本該互相沖突的力量,在她強大意誌的強行糅合下,形成了一股極其不穩定、卻蘊含著某種奇異生機的混合能量!
這過程帶來的痛苦遠超以往,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要被這兩股力量的角力撕成碎片,嘴角滲出血絲,眼前陣陣發黑。
但她死死撐著,將這股危險的混合能量,凝於指尖,然後,輕輕點向了另一株禾苗的根部。
冇有劇烈的反應。
那株禾苗隻是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它根部那乾硬板結的泥土,竟然以指尖觸碰點為中心,極其緩慢地……濕潤了一小圈!雖然範圍隻有銅錢大小,但那泥土的顏色,明顯變得深了些許!而禾苗本身,那蔫黃的葉片,似乎……挺立了那麼一絲絲?!
成功了?!
不是掠奪,不是毀滅!而是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催化”出了一點生機?!
王秀蘭看著那微不足道的變化,像是看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藏,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近乎虛脫的、卻真實無比的笑容。
雖然效果微弱得可憐,雖然過程凶險萬分,雖然對她自身的消耗巨大到難以承受。
但,這是一條路!一條不同於掠奪的,可能真正屬於“守心”的路!
她抬起頭,看向周圍那些目瞪口呆的人們,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微弱的光:
“看見了嗎?地還冇死透……咱們的根苗,也還冇死透!”
人們看著那株似乎真的精神了一點的禾苗,又看看王秀蘭嘴角的血跡和那搖搖欲墜卻異常明亮的目光,沉寂已久的眼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點東西。
那不再是麻木,也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混雜著震撼、希望和決絕的,微弱卻堅韌的火光。
王秀蘭收回手,感受著體內因為剛纔那番冒險而更加劇烈的痛楚和虛弱,以及腦海中更加清晰的黑暗低語。
路找到了,但前方,依舊是一片荊棘。
而她,必須在這條佈滿荊棘的路上,走下去。為了身後這些,終於再次看到一絲微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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