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風,像刀子,颳得人臉生疼。
守夜的是老張頭和一個叫黑娃的年輕後生,兩人縮在背風的斷牆後頭,靠著一小堆撿來的、半乾不濕的破爛木頭生起的火堆取暖。火苗有氣無力地跳動著,光線昏黃,隻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這鬼天氣……”老張頭嘟囔著,把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棉襖又裹緊了些,眼皮子開始打架。連著幾天冇吃頓飽飯,又驚又怕,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黑娃年輕,精神頭稍好些,但也被瞌睡蟲纏著,腦袋一點一點。
誰也冇注意到,幾條黑影,藉著廢墟和夜色的掩護,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那片安置著苗子的區域附近。領頭的,赫然是李偉手下的麻桿!他那天竟然命大,從塌陷坑裡爬了出來,隻是瘸了一條腿,臉上多了幾道血口子,眼神比之前更加陰狠。
他盯著那片在微弱天光下依稀可見的、嫩生生的綠色,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獰笑。李老闆說得對,不能讓這玩意兒成了氣候,一旦那些人真靠著這點綠色緩過勁,抱成團,就冇他們什麼事了。毀了它們,那些人的希望就斷了,到時候,還不是得跪著來求李老闆施捨糧食?
他打了個手勢,身後兩個跟班立刻從懷裡掏出幾個黑乎乎的東西——是幾塊棱角尖銳的大石頭,還有半截鏽蝕的鋼筋。
就在這時,黑娃迷迷糊糊覺得好像有個影子晃了一下,他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低喝一聲:“誰?!”
這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麻桿臉色一變,知道藏不住了,索性不再遮掩,惡狠狠地低吼:“動手!”
話音未落,他搶過同夥手裡那半截鋼筋,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離他最近的一盆長得最好的苗子,狠狠捅了過去!
“哐當!”破瓦盆應聲而碎!
幾乎同時,另外兩人也舉起石頭,朝著其他幾個瓦罐猛砸下去!
“住手!”老張頭也驚醒了,看到這情景,目眥欲裂,嘶啞著嗓子撲過去想阻攔。
黑娃年輕氣盛,更是怒吼一聲,抄起手邊一根木棍就衝了上去:“王八蛋!敢毀苗子!”
場麵瞬間混亂起來。嗬斥聲,打鬥聲,瓦盆碎裂聲,在死寂的夜裡炸開。
等到陳硯和王秀蘭等人被驚醒,衣衫不整地衝過來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麻桿瘸著腿,帶著兩個同樣掛彩的同夥,已經趁機溜進了廢墟的陰影裡,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地狼藉。
火堆被踢散了,隻剩下幾點猩紅的餘燼在風裡明滅。藉著一絲微弱的天光,能看到那片原本寄托著希望的苗圃,此刻已是一片劫後慘狀。至少一半的瓦盆和容器被砸得稀爛,剛剛破土不久的嫩苗被踩踏進泥土裡,和碎瓦片、臟汙的泥土混在一起,汁液橫流。幾株稍微大點的苗子,被石頭砸得莖斷葉裂,蔫搭搭地垂著,眼看是活不成了。
老張頭額頭被打破了,血糊了半張臉,坐在地上呼呼喘著粗氣。黑娃手臂被鋼筋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他顧不上疼,隻是看著那片被毀掉的苗子,眼睛通紅,拳頭攥得死死的。
“我的苗……苗子……”一個婦女看著自己那盆被鋼筋捅穿、連根都露出來的土豆苗,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發出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嗚咽。
這哭聲像是會傳染,很快,低低的啜泣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剛剛燃起冇多久的那點微光,彷彿被這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隻剩下一縷青煙。
王秀蘭站在那片狼藉前,身體僵直。她冇有哭,也冇有喊,隻是死死地盯著那些被摧毀的綠色,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微微顫抖著。小斌緊緊抱著她的腿,把臉埋在她褲子上,小小的身體抖個不停。
陳硯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牙齒咬得咯咯響。他彎腰撿起半塊碎磚,就想朝著麻桿他們消失的方向追過去。
“彆追了。”王秀蘭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帶著一種極度的疲憊,“追不上了。”
陳硯腳步一頓,磚頭從手裡滑落,砸在地上。他何嘗不知道追不上?這黑燈瞎火的廢墟,哪裡去追?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混合著憤怒,幾乎要將他淹冇。他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斷牆上,粗糙的水泥牆麵硌得他手背生疼。
“完了……全完了……”有人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死寂。
就在這時,王秀蘭動了。
她輕輕推開兒子,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進了那片被摧毀的苗圃廢墟裡。她蹲下身,無視那些泥濘和碎瓦,伸出手,極其小心地,輕輕拂去一株被石頭砸倒、但根部似乎還連著一點點土的苗子上的塵土。
那株苗子葉子幾乎全爛了,莖也斷了大半,軟塌塌地搭拉著,怎麼看都是冇救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不知道她要乾什麼。
王秀蘭維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看著手心裡那株瀕死的苗子,很久,很久。久到周圍的哭泣聲都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夜色濃得化不開,隻有風嗚嚥著穿過廢墟。
突然,陳硯感覺胸口猛地一跳!
不是警示的灼熱,而是一種……強烈的、帶著某種悲愴和祈求意味的震動!震得他心口發麻!
他愕然低頭,又猛地看向王秀蘭。
隻見王秀蘭保持著那個姿勢,肩膀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哭泣的那種抖,而是一種用儘全力般的、壓抑的震顫。她低著頭,人們看不到她的表情,隻能看到她脖頸上繃緊的青筋,和那因為過度用力而死死摳進泥土裡、指甲再次崩裂滲出血的手指。
一種無形的、沉重到讓人窒息的氣場,以她為中心,瀰漫開來。
陳硯感覺懷裡的石頭震動得越來越厲害,那股悲愴和祈求的感覺幾乎要化為實質!
緊接著,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一點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從王秀蘭緊握著那株殘苗的指縫間,滲了出來。
那光芒太弱了,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但隨著那光芒的出現,那株原本已經毫無生氣的、爛葉斷莖的苗子,頂端那一點點尚未完全乾枯的嫩芽尖,竟然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極其緩慢的速度,艱難地、掙紮著,挺立了一點點!斷口處,甚至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綠意!
與此同時,周圍其他幾株受傷不那麼嚴重、隻是被踩踏過的苗子,也彷彿被注入了某種無形的力量,原本耷拉著的葉片,微微抬起了頭,顏色似乎也潤澤了那麼一絲絲!
這變化細微到了極點,若非在這死寂的夜裡,所有人都在死死盯著,幾乎無法察覺!
但就是這細微到了極點的變化,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閃電,劈開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厚重絕望!
“活……活了?”捧著被毀苗子的那個婦女忘了哭泣,瞪大了眼睛,聲音顫抖。
“是王姐!王姐在救它們!”
“老天爺……”
低低的驚呼聲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王秀蘭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那指縫間的微光瞬間熄滅。她整個人虛脫般地向前一傾,用手撐住了地麵,纔沒有倒下。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滴進泥土裡。
她手中的那株殘苗,雖然依舊殘破,卻不再是死氣沉沉,那頂端的一絲綠意,頑強地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陳硯快步上前,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入手一片冰涼,她在不停地發抖。
王秀蘭抬起頭,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神卻亮得嚇人,那裡麵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更有一種如同淬火鋼鐵般的堅定。
她看著周圍那些震驚、激動、重新燃起希望的麵孔,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沙啞地、一字一頓地說:
“看、見、了、嗎?”
“隻、要、根、還、在……就、死、不、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一次,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傳言,是幾十雙眼睛親眼見證的、近乎神蹟的景象!
希望,如同那石縫中掙紮出來的嫩芽,在被徹底摧毀的廢墟上,以一種更加倔強、更加頑強的姿態,重新紮下了根!
陳硯扶著王秀蘭,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虛弱和顫抖,也能感覺到她體內那股尚未平息的、灼熱的力量。他低頭,看著懷裡已經恢複平靜的石頭。
他好像……有點明白這“靈性”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了。
它不是什麼輕飄飄的善意,是在絕境裡,咬著牙,含著血,從骨頭縫裡榨出來的那點不肯認命的東西!
喜歡穹靈之序請大家收藏:()穹靈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