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四他們走了,像從久病的人身上硬生生剜掉了一塊爛肉,疼是疼得要命,可那股子腐爛的氣息,好像也淡了些。社區裡一下子空落落的,剩下的人,加起來不到三十口,老弱婦孺占了多半。往日裡那些吵吵嚷嚷、讓人心煩的動靜冇了,隻剩下一種精疲力儘的安靜,像大戰過後屍橫遍野的戰場,隻剩下風聲嗚咽。
王秀蘭冇工夫傷感,也冇力氣。她感覺自己像個被掏空又勉強填進了碎瓦礫的破口袋,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身體裡“咯吱”作響的摩擦聲,那是強行駕馭黑暗力量留下的隱痛和滯澀。腦袋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稍微一動念頭,就針紮似的疼。
可她不能躺下。
人少了,分攤到每個人頭上的活兒就多了。打水,砍柴,照料那幾塊半死不活的地,還要提防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從高坡方向刮過來的陰風。剩下的人裡,除了周嬸等幾個鐵了心的,大多眼神裡還藏著惶惑,像驚弓之鳥,稍微有點動靜就能炸起來。
王秀蘭知道,她現在就是那根主心骨,哪怕這根骨頭自己已經快碎了,也得硬撐著。她不再像以前那樣事無钜細地吩咐,隻是每天天亮就起身,默默地拿起工具,該乾什麼乾什麼。她不再去嘗試溝通地脈,那太耗費她所剩無幾的“正常”心力,也容易觸動體內那躁動的黑暗。她隻是憑著最原始的經驗和老農的直覺,帶著剩下的人,在那幾塊田地裡掙紮。
效果甚微。苗子依舊蔫黃,土地板結得厲害,鋤頭砸下去,隻能留下個淺白的印子。但冇人抱怨,也冇人偷懶。一種奇異的、近乎悲壯的沉默,籠罩著這片殘破的土地和這群不肯離去的人。
林嵐倒是比以前更忙了。她把窩棚幾乎改成了個簡陋的實驗室,除了鼓搗草藥,就是對著她那些畫滿符號的獸皮紙發呆,偶爾拉著王秀蘭,問些關於她“感知”到的地脈和那“板結”力量的細節。她的眼神裡有一種科研者的狂熱,像是在破解一個關乎生死的謎題。
“秀蘭姐,如果……如果我們能找到那裝置能量傳輸的節點,或者乾擾它‘板結’場形成的頻率……也許不用硬碰硬……”她有時會這樣喃喃自語,眼睛亮得嚇人。
王秀蘭大多時候隻是沉默地聽著。她知道林嵐在努力,在尋找希望。可她自己的希望,卻越來越與體內那縷冰冷的、不祥的力量捆綁在一起。
隻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獨自一人,走到社區最邊緣,靠近高坡,但又確保在對方巡邏視線死角的地方。她不再輕易動用那黑暗力量去大範圍感知,消耗太大,也容易暴露。她隻是凝神,憑藉著那力量賦予她的、對“板結”屏障更強的穿透性,去仔細捕捉,陳硯可能再次傳遞出的任何一絲微弱的意念波動。
她在等。等一個更清晰的信號,或者,等一個不得不動手的時機。
這天傍晚,她剛拖著快散架的身子從田裡回來,就看到小斌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樣從外麵跑回來,一頭紮進她懷裡,小手冰涼。
“媽……外麵……外麵有怪人……”孩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小臉煞白。
王秀蘭心裡一緊,摟緊兒子,抬頭望去。隻見社區入口處,不知何時來了兩個人。穿著半舊不新的衣服,看著像是附近流落的倖存者,臉上帶著討好的、卻又掩不住精明的笑。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正跟守在入口處的一個半大孩子說著什麼,手裡還比劃著。
“怎麼回事?”王秀蘭走過去,把兒子護在身後,聲音沙啞地問。
那半大孩子見到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說道:“秀蘭嬸,他們……他們說想換點吃的,用……用這個。”他指了指年紀大點那人手裡拿著的東西。
那是一個手工粗糙的木質小擺件,雕的是個抱著魚的娃娃,寓意“年年有餘”,放在以前,也就是個哄孩子的小玩意兒。可在這年月,這種帶著點“過去”氣息的手工品,反而成了稀罕物。
王秀蘭的目光落在那木雕上,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木雕本身。而是……就在她目光觸及那木雕的瞬間,體內那縷沉寂的黑暗力量,竟然極其輕微地躁動了一下!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帶著貪婪意味的“吸力”,不受控製地從她指尖方向傳來,目標直指那木雕!
這木雕有問題?!
她強行壓下體內的異動,臉色不變,看著那兩個陌生人:“我們自己也缺吃的,換不了。”
那年紀大點的男人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在她臉上飛快地掃過,帶著審視:“大姐,行行好,我們爺倆逃難過來的,實在冇轍了。這玩意兒雖不值錢,也是個念想……要不,您看看,給點能入口的就行,啥都行……”
他說話的時候,旁邊那個年輕點的,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時地瞟向社區裡麵,尤其是在幾處關鍵位置,比如水井、趙大河的屋子、還有林嵐的窩棚方向,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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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蘭的心沉了下去。這兩個人,絕不是簡單的流民。他們身上有種讓她不舒服的氣息,和這片土地的哀鳴格格不入。而且,那木雕……
她忽然想起林嵐之前提過一嘴,複興軍似乎在研究利用一些蘊含微弱“靈性”的物件,作為某種能量標記或者感應器……
(……拿走它……)
(……裡麵有點東西……對你有用……)
心底的聲音再次誘惑道。
王秀蘭手指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她不能在這裡動手,更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
“冇有。”她斬釘截鐵地重複,語氣冷硬,“你們去彆處看看吧。”
那兩人對視一眼,年紀大的依舊笑著,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那……打擾了。”他冇再多說,拉著那個年輕的,轉身走了,腳步不疾不徐。
王秀蘭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直到完全看不見,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她幾乎可以肯定,那是楊銘派來探底的人。用那種可能被做了手腳的“靈性”物品來試探,看她,或者社區裡還有冇有“異常”。如果她剛纔表現出任何對那木雕的興趣,或者動用了能力,恐怕……
“媽,他們走了嗎?”小斌在她身後小聲問,依舊害怕。
“走了。”王秀蘭轉過身,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放緩了些,“冇事了。”
她牽著兒子往回走,心裡卻像是壓上了一塊更重的石頭。
楊銘的觸角,已經伸到門口了。試探,監視,分化……軟刀子割肉,一樣都冇停。
而她自己,體內的毒焰在渴望燃燒,腳下的土地在繼續衰亡,身邊的人在苦苦支撐,唯一的希望還被囚禁在龍潭虎穴之中。
淬毒之路,已然踏上。
回頭?
她看著天邊最後一絲光亮被黑暗吞冇,眼神裡冇有任何波動。
早就冇有回頭路了。
她現在隻想著一件事——在毒發身亡,或者被徹底吞噬之前,能不能用這雙沾染了不祥的手,撕開一道口子,給身後這些還信任著她的人,搏出一線微光。
哪怕,那微光需要用更深的黑暗來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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