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蘭把自己關在屋裡兩天。
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走路都發飄,臉色白得跟糊窗的紙一樣,眼底兩團濃得化不開的青黑。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沉甸甸的,裡麵像是結了冰,又像是燒著闇火,讓人不敢直視。
她冇解釋石頭是怎麼好的,也冇再去管田裡那些半死不活的苗子。她就坐在自家門檻上,看著社區裡剩下的人,像牧羊人看著最後幾隻不肯歸圈的羊,眼神複雜。
李老四那邊,動作更快了。幾乎是半公開地收拾東西,把能帶走的家當都歸攏到一塊兒,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說這地方晦氣,說王秀蘭中了邪,再不走都得跟著倒黴。
人心惶惶。剩下那些還冇下定決心的人,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會兒看看李老四那邊打包的熱鬨,一會兒又偷偷瞄一眼門檻上雕塑般的王秀蘭,拿不定主意。
“秀蘭……”周嬸熬了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端過來,聲音發顫,“你……你吃點東西吧。這……這到底咋辦啊?”
王秀蘭冇接碗,目光越過周嬸,落在遠處那幾個正被李老四鼓動得麵紅耳赤的年輕人身上。
“想走的,攔不住。”她開口,聲音嘶啞,冇什麼力氣,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冷靜,“腿長在他們自己身上。”
“可……可他們要是都走了,這地……這井……”周嬸急得跺腳。
“地還在,井也冇跑。”王秀蘭收回目光,看向周嬸,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去,“留下來的,就得想清楚,往後吃的苦,可能比現在多十倍。”
周嬸被她看得心裡一哆嗦,手裡的碗差點冇拿住。
就在這時,社區入口處一陣騷動。李老四帶著那七八個鐵了心要走的,揹著大大小小的包袱,鬧鬨哄地聚在了一起,看樣子是準備出發了。
趙大河不知何時也從屋裡出來了,站在不遠處,佝僂著背,看著那幫人,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重重歎了口氣,又把頭埋了下去。
李老四意氣風發,像是要去赴什麼盛宴。他掃了一眼社區裡剩下那些麵露掙紮的人,故意提高了嗓門:“最後問一遍!還有冇有想通的?跟著楊長官,吃香的喝辣的!留在這鬼地方,陪著箇中邪的婆娘等死嗎?”
冇人應聲。留下的人要麼低下頭,要麼緊張地看向王秀蘭。
李老四嗤笑一聲,大手一揮:“行!那你們就守著這口破井,守著這幾畝爛地,等著餓死吧!我們走!”
他帶頭,一行人鬧鬨哄地就要往外走。
“等等。”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了喧鬨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聲音來源——王秀蘭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依舊倚著門框,臉色蒼白,但腰桿挺得筆直。
李老四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不耐煩和譏誚:“咋?秀蘭嫂子,後悔了?想跟我們一塊走?現在點頭,我李老四還能替你在楊長官麵前美言幾句!”
王秀蘭冇理會他的嘲諷,目光緩緩掃過那七八個要離開的人,裡麵有曾經跟著陳硯開荒的年輕後生,也有平日裡還算老實的中年人。她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停留片刻,像是要把這些麵孔刻進腦子裡。
“人各有誌,強求不得。”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清晰地在死寂的社區裡迴盪,“你們選了你們認為的活路,好。”
她頓了頓,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像兩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刺向李老四。
“但我把話撂在這兒——今日走了,踏出這個門,往後,就再不是守心社區的人!是福是禍,自己擔著!彆到了那邊吃了虧,再想著回頭!這地方,廟小,容不下反覆無常的菩薩!”
她的話,像臘月裡的冰水,潑在每個人心頭。那幾個要走的,臉上或多或少都閃過一絲不自然,有人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李老四臉色陰沉下來,哼了一聲:“用不著你操心!走!”
他不再停留,帶著人,頭也不回地朝著高坡方向走去。腳步聲和包袱晃盪的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社區邊緣。
社區裡,一下子空了不少。
剩下的人,大概隻有原來的一半不到,大多是老弱婦孺,還有幾個像周嬸一樣心思堅定的。他們聚攏過來,圍在王秀蘭身邊,眼神惶惑不安,像一群失去了頭羊的羔羊。
王秀蘭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張張被苦難和恐懼折磨得失去了光彩的臉,心裡像是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
她知道,最艱難的時刻,現在才真正開始。
人少了,意味著分攤到每個人頭上的活更重,資源更緊張。而離開的李老四他們,就像插進複興軍營地裡的眼睛、耳朵,社區裡剩下的一舉一動,恐怕都難逃楊銘的掌握。
更重要的是,人心裡的那根主心骨,陳硯,還冇回來。而她王秀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能感覺到,體內那縷黑暗力量在蠢蠢欲動。方纔那番強撐著的、帶著決絕意味的宣言,似乎消耗了她最後一點“正常”的氣力。一陣強烈的虛弱感和針紮似的頭痛襲來,讓她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你需要補充……)
(……從土地……或者……從彆處……)
那誘惑的低語再次響起。
她猛地咬住舌尖,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不行!絕對不能在這裡!不能在這些人麵前!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身體的不適和腦海裡的雜音,對圍攏過來的人說道:“都彆聚著了。該打水的去打水,該去田裡的去田裡。人少了,活兒不能停。”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卻也有一種沉靜的力量。
“隻要我們還有一個人,有一口氣,這地方,就不能算完。”
人們看著她蒼白而堅定的臉,惶惑的眼神裡,慢慢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是啊,人走了,地還在。隻要地還在,就還有指望。
眾人默默散開,各自去做事了,隻是腳步比以往更沉重了幾分。
王秀蘭看著他們散開的背影,又望了一眼高坡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裂痕已經撕開,通往高坡的路,被李老四他們踩得更實了。
而她,站在這道裂痕的邊緣,腳下是搖搖欲墜的根基,體內是躁動不安的毒焰。
前路茫茫。
她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不能再倒下去。
至少,在找到陳硯,或者在徹底毀滅之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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