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被強行“救活”的草藥,在王秀蘭眼裡,像個無聲的警告,又像個齜著牙的誘惑。她不敢再看,用塊破布把它連盆蓋住,眼不見為淨。可心底那點冰冷的觸感,卻揮之不去,像鞋底沾上了化不掉的冰碴子,走一步,硌一下。
社區裡的日子,滑向一種更令人窒息的麻木。打溪水成了日常,抱怨聲少了,不是因為習慣,是連抱怨的力氣都快冇了。李老四他們更加明目張膽,有時乾脆白天就待在複興軍營地那邊,天黑纔回來,臉上帶著吃飽喝足後的油光,看留在社區裡的人,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優越和憐憫。
趙大河徹底成了影子。王秀蘭有次看見他蹲在自家屋簷下,拿著塊複興軍給的壓縮糧,一點點掰著往嘴裡送,嚼得緩慢又艱難,像在吞嚥泥沙。他看見王秀蘭,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把頭埋得更低,匆匆起身回屋,關上了門。
那“砰”的一聲輕響,像最後一點指望落了鎖。
王秀蘭冇去找他,也冇再像之前那樣,試圖去“磨”那些半死不活的土地。她把自己關在家裡,大部分時間就坐在炕上,看著自己的手發呆。
那雙手,曾經是溫暖的,能感覺到土壤最細微的渴求,能引導水流,能喚醒種子。現在,它們蒼白,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變形,掌心還殘留著昨日那短暫卻凶悍的掠奪帶來的、
phantom
的灼熱感。
(……這纔是現實……)
(……溫柔無用……)
那聲音現在清晰得像是她自己的念頭。她甚至不再費力去驅趕它,隻是麻木地聽著,任由那冰冷的調子在她腦海裡盤旋。
小斌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比平時更安靜,蜷在她身邊,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惶恐。
“媽……”他小聲叫了一句,後麵的話冇說出來。
王秀蘭機械地摸了摸他的頭,喉嚨裡堵得厲害。她該說什麼?說媽冇事?說媽在想辦法?連她自己都不信。
她閉上眼,不再去看兒子依賴的眼神,那讓她心裡揪著疼。
渾渾噩噩過了兩天,像個遊魂。直到第三天傍晚,林嵐悄悄溜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焦慮和孤注一擲的神情。
“秀蘭姐,”她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李老四他們今天回來,嘀嘀咕咕的,我偷聽到一句,好像楊銘那邊……快冇耐心了。”
王秀蘭眼皮抬了抬,冇什麼反應。
林嵐更急了,抓住她的胳膊:“秀蘭姐!你振作點!陳哥可能還活著!我們得做點什麼!”
陳硯。
這個名字像根針,刺破了王秀蘭麻木的外殼,讓她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們能做什麼?”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衝上去送死?還是跪下去求饒?”
“不是!”林嵐眼神閃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我改進了那個感應器。範圍不大,精度也差,但……但也許能試著找找陳哥!就找一下!知道他在哪兒,是死是活,也好過現在這樣瞎猜等死!”
王秀蘭沉默地看著她。林嵐臉上的黑眼圈很重,嘴脣乾裂,顯然這幾天也冇睡好,一直在鼓搗她那點東西。
去找陳硯?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卻瞬間吸引了王秀蘭全部的心神。
她知道這有多危險。高坡是龍潭虎穴,楊銘正愁冇藉口徹底收拾他們。一旦被髮現……
(……害怕了?……)
(……你不想知道他怎麼樣了嗎?……)
心底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慫恿。
王秀蘭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裡。她看著林嵐眼中那點不肯熄滅的光,又想起陳硯消失在晨霧裡的背影。
“怎麼找?”她聽到自己乾澀地問。
林嵐眼睛一亮,立刻從懷裡掏出那個改裝得更簡陋、幾乎是一堆零碎拚湊起來的小玩意兒,上麵連著一根細得像頭髮絲的電線,另一端是個小小的、像是礦石的探頭。
“我這個,現在對……對那種‘板結’能量的源頭,感應強了一點。陳哥如果還活著,他的靈性波動,在這種死氣沉沉的環境裡,就像……像黑夜裡的螢火蟲,雖然小,但應該能被捕捉到差異!”林嵐解釋著,語氣帶著科研者特有的、哪怕在絕境中也存在的求證欲,“我們找個離高坡近點、又隱蔽的地方,試試看!”
王秀蘭冇再多問。她知道這希望渺茫得可憐,更像是一場賭博。但此刻,她需要做點什麼,什麼都好,哪怕隻是朝著可能的方向挪動一小步,也比困死在這絕望的泥潭裡強。
夜深了,社區裡一片死寂,連狗都不叫了。王秀蘭和林嵐像兩個幽靈,貼著陰影,悄無聲息地溜出社區,朝著高坡方向摸去。
她們不敢靠太近,在距離複興軍營地外圍柵欄還有百來米的一片亂石堆後蹲了下來。這裡雜草叢生,能勉強藏住身形。
夜風很冷,吹得人直打哆嗦。高坡上的燈火像野獸的眼睛,冷漠地俯視著這片黑暗。營地裡有巡邏隊走動的身影,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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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嵐把那個礦石探頭小心翼翼地從石縫裡伸出去,對準高坡方向,自己則屏住呼吸,盯著手裡那個冇有任何顯示、隻能靠極其微弱的聲音反饋和手感來判斷的“感應器”。
王秀蘭蹲在她旁邊,心臟跳得像擂鼓。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試著將那份恢複了些許、卻依舊滯澀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向高坡方向延伸。
隔閡感依舊沉重。高坡在她感知裡,像一團巨大、冰冷、緩慢旋轉的淤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秩序和死寂。她能感覺到那“板結”力量的源頭,就在營地深處地下,像一顆冰冷的心臟,持續不斷地抽取著周圍的生機。
她的意念艱難地在這片“淤泥”邊緣遊弋,試圖找到一絲不和諧的波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林嵐那邊毫無動靜,隻有夜風吹過石縫的嗚咽。王秀蘭的額頭開始冒汗,精神上的壓力越來越大。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被那龐大死寂淹冇的悸動,像溺水者最後吐出的一串氣泡,從那“淤泥”的某個邊緣位置,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
那感覺……很熟悉!是陳硯!帶著一種被壓抑的、焦灼的、卻又頑強不屈的意誌!
幾乎同時,林嵐猛地抬起頭,壓低聲音驚呼:“有……有反應!很弱!在……在營地東邊,靠近邊緣的地方!好像……好像是在地下?!”
王秀蘭渾身一震!
找到了!他真的還活著!而且,似乎被關在某個地下的地方?
這個發現讓她血液都快沸騰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憂慮。地下……那意味著看守可能更嚴,救他出來更難。
(……看到了嗎?……他需要你……)
(……隻有力量,才能把他帶回來……)
那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再次響起。
王秀蘭冇有像之前那樣抗拒。她看著高坡上那片冰冷的燈火,看著林嵐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頰,感受著腦海裡那縷屬於陳硯的、微弱卻頑強的波動。
一個清晰得可怕的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滋生。
她知道那掠奪的能力是飲鴆止渴。
可如果……如果這“鴆酒”,能換回陳硯的命呢?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在黑暗中微微顫抖的雙手。
那冰冷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力量,似乎在這一刻,不再僅僅是誘惑,而變成了一種……冰冷而殘酷的“必要”。
夜色濃稠如墨。
王秀蘭蹲在亂石之後,像一尊正在被黑暗重新塑造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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