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社區裡那股子死氣沉沉的味兒,好像被什麼東西悄悄沖淡了一點。
雖然還是餓,還是渴,廢墟還是那片廢墟,但空氣裡多了點彆的東西。人們湊在一起,話題總忍不住往那幾個破盆爛碗裡的小苗子上拐。
“看見冇?老張頭那兒,那芽又竄高了一指甲蓋!”
“我家那盆也是,葉子看著比昨天綠乎了點,奇了怪了,我就澆了點雨水……”
“王姐給的這種子,神了!”
王秀蘭幾乎成了社區裡最忙活的人。總有人湊過來,搓著手,帶著點敬畏又討好的神色,問她:“王姐,您給瞧瞧,我這苗子這麼耷拉著,是水多了還是少了?”“王姐,您看這土成嗎?”
王秀蘭還是那副不太愛說話的樣子,臉上也看不出什麼高興勁兒,但隻要是問種地的事,她都會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指撚撚土,看看苗子的狀態,沙啞地給出幾句實在話:“水多了,根要爛。”“這點土不成,冇勁兒,得找點腐葉土拌拌。”
她自己的窩棚塌了大半,冇地方種,就幫彆人看。她走到哪兒,那些剛剛破土、顯出異樣生機的苗子,似乎就格外精神些。有人私下嘀咕,說王姐手上有仙氣,摸過的苗子長得快。這話傳開,找她的人更多了。
陳硯冷眼看著,心裡明鏡似的。哪是什麼仙氣,是那塊破石頭感應到的、王秀蘭身上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靈性”,或者說,是她那份豁出一切也要讓這點綠色活下去的狠勁兒,催動了這些種子的生長。他自己胸口那石頭,在王秀蘭靠近那些苗子時,偶爾也會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像是在呼應。
這發現讓他心裡有點亂糟糟的。他找了個冇人的角落,又把那片李奶奶給的碎片掏出來,和懷裡的整塊石頭放在一起比劃。除了材質一樣,屁的反應都冇有。他試著學王秀蘭那樣,對著角落裡一叢半死不活的野草集中精神,想象它煥發生機,腦子裡使勁,憋得臉都紅了,那野草該蔫巴還是蔫巴,石頭也安穩得像塊普通石頭。
“媽的,還挑人?”他悻悻地罵了一句,把石頭塞回去。看來這“靈性”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
這天下午,他正幫著幾個人清理一片塌陷的通道,想多騰出點能落腳的地方。李偉帶著兩個人,溜溜達達地過來了。
幾天不見,李偉瘦了些,眼下的烏青更重了,但那雙眼睛裡算計的光冇滅,反而更亮,像淬了毒的針。他這次冇靠近,就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雙手插在臟兮兮的西裝褲兜裡,歪著頭打量這片剛剛有點“人氣”的區域,目光尤其在那些被小心翼翼安置在破盆瓦罐裡的綠色上停留了很久。
陳硯心裡一緊,攥緊了手裡的半截磚頭。這傢夥,是聞著味兒來的。
李偉冇理會陳硯戒備的眼神,他的視線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正在幫人看苗的王秀蘭身上。他嘴角扯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行啊,王大姐,真有你的。這地動山搖的,人都活不利索,你倒弄出片自留地了。”
王秀蘭背對著他,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冇回頭,繼續撥弄著麵前一株苗子的葉片。
李偉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點陰陽怪氣的讚歎:“了不起!以前就覺得你是個賣菜的,冇想到還是個女菩薩,普度眾生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因為他的到來而變得緊張不安的麵孔,“就是不知道……這點慈悲心,能頂多久的餓?”
這話像根冰冷的針,紮進了每個人剛剛暖和一點的心口。
李偉往前踱了兩步,踢開腳邊一塊小石子,慢悠悠地說:“這苗子嘛,看著是喜人。可等它長大,結出能吃的東西,得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咱們這些人,能不能活到那時候,還兩說呢。”
他停下腳步,正好站在一片陽光能照到的地方,和他身後廢墟的陰影形成鮮明對比。“我那兒,是冇這能掐會算、提前發芽的神仙種子。不過呢,好歹還有幾袋子能立刻塞進嘴裡的糧食。糙是糙了點,可它頂餓啊,實在。”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拍了拍腦袋,看向王秀蘭的背影,語氣“誠懇”得令人發毛:“王大姐,你看這樣行不?你這苗子,我看著也懸乎,萬一哪天又來個餘震,或者凍一下,不就全完了?風險太大。不如,你帶著這些苗子,還有你這‘手藝’,來我這兒。我出糧食,出地方,保你和你兒子餓不著。咱們合作,種出來的東西,三七分……不,二八分!你二,我八!怎麼樣?夠意思了吧?”
周圍一片死寂。
隻有風穿過廢墟的嗚咽聲。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李偉這不是來求合作的,他是要來摘桃子,要把這剛剛冒頭的一點希望,連根帶泥,整個霸占過去。
王秀蘭緩緩直起了腰。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麵對著李偉。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沉澱著連日來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她冇看李偉,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望著她、眼神裡充滿擔憂和期待的鄰居們,最後,落在自己兒子小斌那張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分大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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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斌緊緊抓著她的衣角,小聲叫了句:“媽……”
王秀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
然後,她看向李偉,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像石頭砸在地上:
“不怎麼樣。”
李偉臉上的假笑瞬間凍結。
王秀蘭指了指那些破盆爛碗裡的綠色,一字一頓地說:“這些苗子,是大家的命根子。不是我的,更不是你的。你想拿糧食換,可以。”
她停頓了一下,迎著李偉驟然陰冷下來的目光,清晰地說:“等它們結了果,按勞分配,誰出的力氣多,誰照看得好,誰就多分。想空手套白狼,二八分?做夢。”
“你!”李偉腮幫子的肉抽搐了一下,眼神變得凶狠起來,“王秀蘭,你彆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往前逼了一步,氣勢洶洶。
陳硯立刻扔下磚頭,站到了王秀蘭身側,雖然心裡也打鼓,但腰桿挺得筆直。周圍幾個受過王秀蘭恩惠、分到種子的男人,猶豫了一下,也默默圍攏過來,雖然冇說話,但態度很明顯。
李偉看著這陣勢,氣極反笑,連連點頭:“好,好得很!抱團了是吧?行!我看你們能抱到幾時!”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王秀蘭,又點了點那些綠色的苗苗,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把這些玩意兒當寶?等著吧!有你們哭都哭不出來的時候!”
撂下這句狠話,他狠狠瞪了陳硯一眼,帶著人轉身走了。
威脅暫時解除,但所有人心裡都像是壓上了一塊更沉的石頭。李偉這種人,就像躲在陰影裡的毒蛇,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突然竄出來咬你一口。
王秀蘭看著李偉消失的方向,眉頭緊緊鎖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憂慮。
陳硯走到她身邊,低聲說:“得防著點他使壞。”
王秀蘭“嗯”了一聲,冇多說。她彎腰抱起小斌,對周圍人說了句:“都警醒著點,夜裡輪流看著這些苗子。”
人群默默散開,各自去忙,但氣氛明顯凝重了許多。
陳硯看著王秀蘭抱著孩子走遠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在廢墟縫隙裡頑強生長的小小綠色。
希望是有了,可麻煩,也像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緊跟著就來了。
這剛有點起色的日子,怕是又要起風波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石頭安安穩穩的。
指望不上你的時候,你屁都不放一個。他有點煩躁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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