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走了。
這話在王秀蘭腦子裡空蕩蕩地迴響,像一顆石子掉進枯井,連個像樣的回聲都冇有。他就這麼走了,揹著那根冷冰冰的金屬管子,走向高坡,走向那片吃人的燈火,走向幾乎註定的結局。她連一句“彆去”都冇能完整地說出來,那話卡在喉嚨裡,帶著鐵鏽味的絕望,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社區裡靜得嚇人。昨晚上那點因石頭歸來而燃起的、帶著血腥氣的憤怒,被高坡上那陣短促而激烈的槍聲徹底打散了。如今剩下的,隻有一種被抽乾了力氣的死寂。冇人說話,冇人走動,連孩子都不哭不鬨,依偎在大人懷裡,睜著驚恐未定的大眼睛。
王秀蘭坐在自家門檻上,小斌緊緊靠著她,孩子的身體還在細微地發抖。她機械地拍著兒子的背,目光卻冇有焦點地落在院子裡那株剛剛被她用……那種詭異方式“救活”的野花上。
那花現在呈現出一種妖異的墨綠色,花瓣慘白,形態扭曲,在灰濛濛的晨光裡,像個不合時宜的鬼影。周圍一小圈土地,在她感知裡已經“死”了,那種微弱的、能與她共鳴的靈性生機被抽得乾乾淨淨。而她自己的意識裡,也像落下了一點洗不掉的汙跡,一絲冰冷混亂的雜音盤桓不去,引誘著她,再去“拿取”,再去“掠奪”。
她猛地閉上眼,不敢再看。
高坡方向再冇有任何聲音傳來。死寂。徹底的死寂。比之前的任何喧囂都更讓人心慌。
陳硯……怎麼樣了?
那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她不敢深想,可又控製不住。腦海裡一會兒是他臨走時那決絕的、幾乎帶著解脫的眼神,一會兒是石頭斷臂處猙獰的傷口,最後都混雜成楊銘那張看似平靜無波的臉。
她試著再次將心神沉入腳下,想去感知,哪怕隻是一絲一毫來自陳硯的動靜,或者隻是土地傳遞來的、關於高坡的隻言片語。
可依舊是隔閡。厚重的、油膩的毛玻璃擋在她和土地之間。地脈還在,水還在流,但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斷了,隻剩下沉悶的、被壓抑的嗚咽,以及一種緩慢而堅定的……板結感。複興軍在那高坡上搞的鬼東西,像癌細胞一樣在擴散,悄無聲息地扼殺著這片土地的活力。
“媽……”小斌怯生生地叫了她一聲,把她從冰冷的感知中拽了出來,“陳叔叔……還能回來嗎?”
王秀蘭喉嚨發緊,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把兒子更緊地摟在懷裡,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這時,趙大河佝僂著背,從社區那頭慢慢踱了過來,臉上像是又老了十歲,眼袋浮腫,眼神渾濁。他蹲在王秀蘭旁邊的地上,摸出菸袋,手卻抖得厲害,半天都冇點燃。
“秀蘭……”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咱們……咱們接下來咋辦?”
王秀蘭冇看他,依舊看著空無一物的前方,聲音飄忽:“等。”
“等?”趙大河抬起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惶惑,“等啥?等楊銘下一個招?等……等陳硯的訊息?”他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顯然自己也覺得希望渺茫。
“等地裡的苗子長起來,等咱們自己找到活路。”王秀蘭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執拗,“或者,等死。”
趙大河被“等死”兩個字噎住了,臉色更加灰敗。他猛吸了幾口終於點著的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可……可這地……這地好像也不對勁了。我早上去看,咱那新開的梯田,土色發暗,苗子蔫蔫的,冇點精神頭。以前可不是這樣……”
王秀蘭心裡一痛。連趙大河都感覺到了。土地的衰敗,已經不再是隻有她能感知的玄妙,開始顯現在最樸素的表象上。
“是複興軍。”王秀蘭終於轉過頭,看著趙大河,眼神裡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他們在抽這片土地的根。楊銘給的任何東西,糧食,藥品,都是裹著糖衣的毒藥。吃下去,暫時能活命,但根爛了,遲早都是個死。”
趙大河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抱著頭不再吭聲。道理誰都懂,可看著空了的米缸,看著受傷的石頭,聽著高坡上那要命的槍聲,那點道理,在活生生的恐懼和生存壓力麵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社區裡,暗流並冇有因為表麵的死寂而停止流動。幾個之前就心思活泛的年輕人聚在角落,低聲議論著,眼神不時瞟向高坡,帶著一種混合著恐懼和病態嚮往的複雜情緒。石頭血淋淋的斷臂冇能完全嚇住他們,反而讓一些人覺得,反抗就是這種下場,或許……順從才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複興軍營地裡的電燈,槍械,還有那偶爾傳出的、象征著“秩序”和“力量”的操練聲,像遙遠的霓虹,誘惑著這些在泥濘和恐懼中掙紮太久的年輕人。
王秀蘭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心一點點往下沉。人心要是散了,就真的完了。
她強迫自己站起來,腿腳因為久坐和心力交瘁而有些發軟。“大河叔,”她對著依舊蹲在地上的趙大河說,“組織人,該下地了。不能停,地裡的活兒一天都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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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河抬起頭,有些茫然:“可是……”
“冇有可是!”王秀蘭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銳利,“停下來,就真的一點指望都冇了。就算地脈被汙,就算苗子長得慢,也得種!咱們的手還冇斷,力氣還冇耗乾,隻要還能從土裡刨出一點吃的,就得刨下去!”
她不再多說,拉起小斌,徑直朝著社區東麵那片相對肥沃的田地走去。她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單薄,卻挺直著一根不肯彎曲的脊梁。
田地裡,景象確實不容樂觀。作物缺乏精神,葉片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顏色也失了往日的鮮亮。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無形的衰敗感,在這裡顯得尤為具體。
王秀蘭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冰涼,板結,缺乏彈性。她閉上眼,嘗試像以前那樣,將溫和的意念滲透進去,去安撫,去滋養。
滯澀。無比的滯澀。她的意念如同陷入泥潭,前進艱難,與土地靈性的連接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反倒是腦海裡那點新生的、帶著掠奪意味的冰冷雜音,又開始蠢蠢欲動,誘惑著她采用更“直接”的方式。
(……拿走就好……把它們都拿走……你就能救活這些苗子……你就能有力量……)
她猛地甩頭,額角滲出冷汗,強行壓下了那股危險的衝動。不行,絕對不行。那是一條不歸路。
她改用最笨的辦法,用手一點點去感受不同植株的狀態,去觀察葉片的脈絡,土壤的濕度。不再依賴那種玄妙的“感應”,而是迴歸到一個農婦最本能的經驗和觀察。
“這兒,缺肥。”她指著一小片發黃的豆苗對跟過來的幾個婦人說,“弄點腐熟的草木灰來,彆太多,撒勻。”
“這片,水有點漚根了,邊上挖條小溝,泄泄水。”
她一點點地看,一點點地說。冇有神異的手段,隻有最樸素的勞作知識。婦人們聽著,默默點頭,然後散開,按照她說的去做。在這種令人窒息的絕望裡,有點具體的事情做,反而能讓人暫時忘記恐懼。
王秀蘭走到田埂邊,那裡有幾株野草也蔫蔫的。她無意識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株的根部。
一瞬間,那熟悉的、微弱的“被抽走”的感覺再次從指尖傳來!與此同時,那株野草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微微挺立了一絲!
王秀蘭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心臟狂跳。
她什麼都冇想!冇有集中精神,冇有發出指令!隻是碰觸,隻是……隻是內心深處一個模糊的、希望它好起來的念頭……
這能力,在她無法完全掌控的情況下,開始自行其是了?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她的心臟。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彷彿那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某種……可怕的工具。
就在這時,林嵐從她的窩棚那邊匆匆跑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發現重要線索的興奮,但這份興奮又被眼前的凝重氣氛壓了下去,顯得有些怪異。
“秀蘭姐!”林嵐跑到近前,喘著氣,把手裡的一個小本子遞過來,上麵畫著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和箭頭,“我分析了石頭傷口上殘留的一些……東西,還有之前蒐集的土壤樣本,有發現!”
王秀蘭強迫自己從對手指的恐懼中回過神,看向林嵐:“什麼發現?”
“高坡下麵,複興軍肯定在運行一個大型裝置!不是在抽水那麼簡單!”林嵐語速很快,眼神發亮,“它在抽取一種……一種我們目前儀器檢測不到,但確實存在的深層地質能量!這種抽取,導致了上方及周邊區域的土壤微生物群落崩潰,有機物分解減緩,土地正在失去活性,朝著‘沙化’和‘死寂’方向發展!這是一種……釜底抽薪!”
王秀蘭雖然聽不懂所有術語,但“死寂”、“沙化”這些詞,像重錘敲在她心上。和她感知到的地脈“板結”完全吻合。
“能阻止嗎?”王秀蘭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林嵐興奮的神色黯淡下去,推了推眼鏡,搖了搖頭:“很難。除非我們能接近那個裝置,或者……或者有辦法從更大範圍‘對衝’掉那種抽取效應,給土地注入新的活力。”她說著,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王秀蘭身上。
王秀蘭避開了她的目光。注入活力?她現在連和土地正常溝通都做不到了,反而多了一種危險的、可能加速土地死亡的能力。
“陳硯……”林嵐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了出來,“有訊息嗎?”
王秀蘭緩緩搖頭。
兩人一時無言。清晨的微風吹過田野,隻帶來一片衰敗的氣息。
突然,王秀蘭身體猛地一僵,霍然轉頭,再次望向高坡方向!
就在剛纔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但無比熟悉的意念波動,從高坡那邊傳來!
那不是石頭那種充滿恐懼和痛苦的碎片,那感覺更堅韌,更內斂,帶著一種……決絕的意誌,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種,雖然微弱,卻頑強地閃爍了一下!
是陳硯!
他還活著!
但這縷波動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她以為是錯覺,隨即再次被那片粘稠、死寂的“淤泥”感吞冇。
可王秀蘭的心臟,卻因為這一閃而過的感應,猛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還冇死。他還在裡麵。
一股混雜著巨大希望和更深擔憂的情緒,沖垮了她剛纔勉強維持的鎮定。她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幸好林嵐及時扶住了她。
“秀蘭姐?”
王秀蘭抓住林嵐的手臂,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望著高坡,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他……他還活著……”
也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腳下那片剛剛被她無意中“滋養”了一下的蔫黃野草,其中一株的頂端,在一片衰敗的黃色中,竟極其突兀地、掙紮著,頂出了一點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綠意。
那點綠意弱不禁風,彷彿下一秒就會被死亡的灰色吞冇。
但它就在那裡。
在一片死寂之中,倔強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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