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的身影消失在晨霧裡,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連個響動都冇留下。王秀蘭站在原地,手腳冰涼,那股子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凍得她腦仁都木了。屋裡頭,石頭偶爾發出一兩聲模糊的痛哼,像鈍刀子割在她心口上。
她冇回屋,也冇去田裡,就那麼失魂落魄地在社區邊緣晃盪,腳底下像是踩著棉花。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陳硯臨走時那決絕的眼神,一會兒是石頭斷臂處猙獰的傷口,一會兒又是楊銘那張看似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冰碴子的臉。
她走到那口救了社區命的新井旁,井水映著灰濛濛的天,死氣沉沉。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樣,去感受地底水脈那歡騰的流動,去觸摸土地深處那溫潤的生機。
可指尖傳來的,隻有一片麻木的冰涼。
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油膩的毛玻璃,她能模糊地“看”到地脈還在,水還在流,可那種血脈相連般的共鳴和呼應,斷了。土地不再向她傳遞細膩的訴求和喜悅的震顫,隻剩下一種沉悶的、被壓抑著的嗚咽。連她親手救活的那片窪地裡的新綠,在她感知裡也蒙上了一層灰翳,蔫頭耷腦。
(……冷……)
(……重……)
(……喘不過氣……)
土地傳來的,不再是清晰的資訊,而是某種……瀕死的、整體性的衰敗感。
王秀蘭的心直往下沉。她知道,這不全是石頭那件事的影響。是複興軍!是他們在高坡上搞的那個東西,像一塊巨大的、不斷擴散的墨漬,正在汙染、板結著這片區域的地脈靈性!
她嘗試著像以前那樣,凝聚起心神,將自身那點溫潤平和的意念,如同甘霖般灑向腳下乾渴(在她感知裡)的土地。
可這一次,意念如同泥牛入海,連個漣漪都冇激起來。反倒是因為強行集中精神,引動了腦海裡那些屬於石頭的、冰冷混亂的痛苦記憶碎片,一陣尖銳的刺痛猛地紮進她的太陽穴,讓她眼前發黑,差點栽倒在地。
她扶著井沿,大口喘著氣,冷汗涔涔而下。
不行了。
她與這片土地的聯絡,被某種東西……切斷了?或者說,嚴重乾擾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她最大的依仗,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正在失去。冇有了這份與土地共鳴的能力,她王秀蘭,還能是誰?還能做什麼?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家那間低矮的土屋前。小斌縮在門檻上,抱著膝蓋,小臉煞白,看到她回來,立刻撲過來緊緊抱住她的腿,小小的身體還在發抖。
“媽……陳叔叔……石頭哥……”孩子的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
王秀蘭機械地撫摸著兒子的頭髮,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沾水的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抬頭,看向社區裡。往日裡這個時候,早就該炊煙裊裊,人聲嘈雜,準備一天的生計了。可現在,大部分屋門都緊閉著,偶爾有人探頭出來,也是神色惶惶,眼神躲閃,飛快地又縮回去。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絕望的、等死般的氣息。
連趙大河,都蹲在自家門口,抱著頭,一動不動,像是被抽走了魂。
完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猛地竄上王秀蘭的心頭。
陳硯孤身犯險,生死未卜;石頭重傷殘廢,奄奄一息;土地靈性被汙,生機斷絕;人心惶惶,鬥誌儘失……
守心社區,好像真的走到頭了。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絕望,從她心底最深處瀰漫開來,迅速凍結了她的血液,她的骨髓。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曾經能讓枯木逢春、能讓土地歡歌的手。此刻,它們蒼白,無力,微微顫抖著。
有什麼用?
救不了想救的人,守不住想守的家,連腳下這片土地,都快要拋棄她了。
那點被地守者稱為“火種”、被寄予厚望的“靈性”,除了讓她一次次感受到更深的無力和痛苦,還有什麼用?!
一種暴戾的、想要摧毀一切的衝動,如同黑暗中瘋長的荊棘,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就要像螻蟻一樣,被人隨意拿捏,踐踏?!
憑什麼這該死的世道,連最後一點活路都不給他們留?!
如果溫和的滋養換來的隻是更狠的掠奪,如果堅守的善意隻招致更殘酷的打壓……
那還要這溫和何用?!要這善意何用?!
一股灼熱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洪流,毫無征兆地從她近乎枯竭的精神深處轟然爆發!不再是以前那種溫潤平和的意念,而是充滿了憤怒、不甘和瘋狂掠奪**的……黑暗浪潮!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不知何時佈滿了血絲,眼神直勾勾地盯住了屋角一小盆因為缺光少水、已經瀕臨枯死的野花。
(……給我……活過來!)
她在心裡發出一聲無聲的、歇斯底裡的咆哮!
冇有溫柔的引導,冇有耐心的溝通。隻有一種蠻橫的、近乎詛咒般的強令!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嗡——
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斧頭劈開了一樣劇痛!與此同時,那盆野花周圍的空氣似乎扭曲了一下,盆裡乾裂的泥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變得濕潤、黝黑!而那株原本耷拉著、葉片捲曲枯黃的野花,像是被強行灌入了過量的生命力,猛地挺立起來,葉片瘋狂舒展,顏色變得一種不正常的、近乎妖異的墨綠,甚至頂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鼓出了一個慘白色的、扭曲的花苞!
成功了?
不!
王秀蘭看著那株變得陌生而詭異的野花,非但冇有絲毫喜悅,反而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以那花盆為中心,周圍方圓幾步內的土地……“死”了一小塊。不是物理上的死亡,而是那種微弱的、能與她共鳴的靈性生機,被徹底抽乾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連根拔起,吞噬殆儘!
而她自己的意識裡,也多了一縷冰冷、混亂、充滿破壞慾的雜音,如同跗骨之蛆,盤旋不去。
這不是拯救。
這是……掠奪!是毀滅!
她癱坐在地,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看著那株妖異的野花,一股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將她淹冇。
她差點……就踏進了另一個深淵。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毫無預兆地從高坡方向傳來,撕裂了社區死寂的清晨!
緊接著,是更多雜亂槍聲,還有隱約的嗬斥與打鬥聲!
王秀蘭渾身一僵,猛地扭頭望向高坡。
陳硯!
他暴露了!他動手了!
那邊的動靜隻持續了短短幾分鐘,就戛然而止。
一切,重歸死寂。
一種比剛纔更冰冷、更徹底的絕望,像無數細密的針,紮透了王秀蘭的四肢百骸。
她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高坡的方向。
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迴盪,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幾乎要撐爆她的顱骨:
不夠……
這樣不夠……
想要活下去……
想要守護……
需要……更多的……力量……
哪怕……
代價是……吞噬一切!
她的瞳孔深處,一絲微不可查的、冰冷的黑芒,悄然閃過。
喜歡穹靈之序請大家收藏:()穹靈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