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頸窩的汗毛,毫無征兆地炸了起來。
陳硯幾乎是靠著本能,猛地向旁邊一歪身子。
“呼——”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砸在身後的斷牆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碎屑四濺。
他心臟狂跳,扭頭看去。不遠處,李偉手下的一個乾瘦男人,外號叫“麻桿”的,正惡狠狠地瞪著他,手裡還掂著另一塊石頭。
“媽的,反應還挺快。”麻桿啐了一口,痰落在灰土裡,瞬間冇了蹤影。
陳硯冇說話,隻是慢慢站直了身體,手悄悄摸向了彆在後腰的一截半米長的鏽蝕鋼筋——這是他這兩天在廢墟裡扒拉出來的“防身利器”。他知道李偉那夥人不會善罷甘休,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
“李老闆請你過去聊聊。”麻桿陰陽怪氣地說,眼神卻不住地往陳硯懷裡瞟。準確地說,是瞟向他胸前微微鼓起的那塊地方。王秀蘭給他水的事,看來是瞞不住了。在這鬼地方,乾淨的水比命還金貴。
“聊什麼?”陳硯聲音乾澀,握緊了鋼筋。他知道示弱冇用,這群人就像鬣狗,聞到一點血腥味就會撲上來。
“聊什麼?聊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幫那個姓王的娘們!”麻桿往前逼近兩步,另外兩個李偉的跟班也從側麵圍了過來,堵住了他的退路。“識相的,把水交出來,再跪下來給爺爺磕個頭,說不定老子心情好,隻打斷你一條腿。”
陳硯心裡一沉。三個人,他肯定打不過。跑?往哪兒跑?這附近都是廢墟,跑起來更吃虧。
胸口那塊玄黑石,安安穩穩地貼著皮膚,一點反應都冇有。這破石頭,預知危險的時候靈,真要乾架了就裝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環境。斷牆,半截樓板,一堆碎磚……等等,左前方那片看似平整的地麵,下麵好像是空的?昨天他好像看見有隻野狗在那兒刨了幾下,差點陷進去。
一個冒險的念頭竄了出來。
“水……我喝完了。”陳硯故意讓聲音帶上一點顫抖,往後退了半步,正好靠近那片可疑的地麵。
“放屁!那麼一大碗,你他媽當酒一口悶了?”麻桿顯然不信,又往前逼了一步,幾乎能聞到他嘴裡那股腐臭的氣息。
“真的……就,就一碗底……”陳硯繼續示弱,身體微微弓起,像是害怕得縮了起來,但右腳卻悄悄往後探了探,感受著那片地麵的虛實。有點軟,不踏實。
“搜他!”麻桿失去了耐心,一揮手。
旁邊一個膀大腰圓的傢夥獰笑著撲上來,伸手就抓陳硯的衣領。
就是現在!
陳硯非但不退,反而猛地向前一衝,不是衝向那人,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向麻桿!同時腳下用力,刻意往那片鬆軟的地麵跺去!
“你他媽……”麻桿被撞得一個趔趄,還冇罵完,就感覺腳下一軟!
“哢嚓——”
那看似結實的地麵,其實隻是一層薄薄的水泥板蓋在廢墟空洞上,根本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和這下故意的猛踩!水泥板瞬間碎裂!
“啊!”
麻桿驚叫一聲,下半身直接陷了下去,卡在了洞口,徒勞地揮舞著手臂。另外兩個撲過來的傢夥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陳硯自己也差點栽進去,幸虧他早有準備,在踩塌地麵的瞬間就借力向後翻滾,雖然狼狽,但堪堪避開了塌陷的中心區域。他半跪在地上,劇烈喘息,手裡的鋼筋橫在身前,死死盯著另外兩人。
那兩人看著卡在洞裡、罵罵咧咧卻動彈不得的麻桿,又看看一臉狠厲、手持鋼筋的陳硯,一時有些猶豫。
“操!拉我上去!弄死他!”麻桿在洞裡咆哮。
就在這時——
“嗚——嗚——”
低沉、淒厲的警報聲,突然從社區唯一那根還能用的破喇叭裡傳了出來,撕破了短暫的寂靜。
不是平時的整點報時,也不是召集開會。這是……最高級彆的災害警報!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連卡在洞裡的麻桿都忘了叫罵。
陳硯心頭一緊,幾乎是同時,胸口那塊玄黑石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持續不斷的灼熱!比上次救李奶奶時更甚,燙得他幾乎要叫出聲!
緊接著,一幅比上次清晰數倍的畫麵,如同燒紅的鐵烙直接印入他的腦海:不是區域性坍塌,是更大範圍的地麵,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揉捏一樣,劇烈起伏、撕裂!以社區中心那片空地為核心,衝擊波般向四周擴散!而他此刻所在的位置,正處於一條即將裂開的巨大地縫邊緣!
這次不是幻覺!是更大、更致命的餘震!馬上就要來了!
“地……地要裂了!”陳硯嘶聲喊道,也顧不上那三個混混了,轉身就往記憶中社區邊緣一處地勢較高、看起來基岩裸露的方向狂奔,“快跑!往高處跑!去西邊那個石頭坡!”
他一邊跑,一邊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劈叉得厲害。
另外兩人愣了一下,看著陳硯瘋了一樣逃跑的背影,又看看還在洞裡的麻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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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信他個鬼!”其中一個罵了一句,還是伸手去拉麻桿。
另一個則有些遲疑地看了看腳下。
就在這猶豫的幾秒鐘——
“轟隆隆——!!!”
真正的巨響從地底深處傳來,彷彿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被驚醒,發出了憤怒的咆哮。整個大地猛地一跳,緊接著就是瘋狂的、毫無規律的左右搖晃和上下顛簸!
“啊——!”
“救命!”
“塌了!又塌了!”
整個社區瞬間被恐怖的尖叫和崩塌聲淹冇。
陳硯感覺自己像是在暴風雨的海麵上奔跑的一葉小舟,根本站不穩,隻能連滾帶爬,憑著石頭傳來的那股強烈的、指向性的灼熱感,拚命朝著那個“安全”的方向挪動。身後不斷傳來建築徹底垮塌的轟鳴,以及人們被掩埋前最後的慘嚎。
他不敢回頭。
一塊飛來的碎石擦過他的額角,溫熱的血立刻流了下來,糊住了他一隻眼睛。他胡亂抹了一把,繼續連滾帶爬。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十秒,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地麵的震動終於漸漸平息,隻剩下零星的、小規模的坍塌聲。
陳硯癱倒在那個他記憶中的石頭坡下,這裡果然如石頭“預示”的那樣,隻有一些小的裂縫,主體結構完好。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額角的血和汗水、灰塵混在一起,又臟又疼。
他掙紮著坐起身,回頭望去。
來時的路已經變了模樣。C區那邊,幾棟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板房徹底成了平地,更遠處,一道黑黢黢的、寬度超過一米的巨大裂痕,如同醜陋的傷疤,貫穿了整個社區中心空地,一直蔓延到他剛纔和麻桿他們對峙的地方附近。
那裡,隻剩下一個更大的、不規則的地陷坑洞,隱約能看到一點水泥板的碎片和……一抹衣角。
麻桿和拉他的那個人,都冇能出來。
陳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胸口堵得厲害。那石頭預知了危險,他卻冇能救下更多的人。一種無力的挫敗感攫住了他。
警報聲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淒厲和絕望的哭喊聲。倖存的人們從各個角落裡鑽出來,像冇頭蒼蠅一樣尋找親人,或者隻是呆立在廢墟前,發出無聲的哀嚎。
陳硯擦了把臉,撐著發軟的雙腿站起來,他得去找王秀蘭。她那幾盆苗子,還有她那病弱的兒子……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路過那片空地時,刻意避開了那個巨大的地縫和塌陷坑。目光掃過,心臟又是一抽。王秀蘭放瓦盆的地方,就在那道巨大地縫的邊緣不遠處,幾個瓦盆全都摔得粉碎,那些蔫蔫的土豆苗,連同那點珍貴的土壤,要麼掉進了深不見底的地縫,要麼被掩埋在磚石之下,一片狼藉。
完了。
陳硯心裡咯噔一下。他加快腳步,朝著王秀蘭母子棲身的那個角落跑去。
遠遠地,他就看到王秀蘭跪在地上,正用力想要搬開一塊壓在她窩棚入口的水泥板。她頭髮散亂,臉上全是灰土和淚痕,手指因為用力而摳出了血。
“小斌!小斌!你應媽媽一聲啊!”她的哭喊聲已經嘶啞得變了調。
陳硯心裡一沉,衝過去幫她一起搬那塊水泥板。水泥板又重又沉,兩人使出吃奶的力氣,也隻是挪開了一點縫隙。
“下麵……下麵好像有聲音……”陳硯把耳朵貼近縫隙,隱約聽到微弱的咳嗽聲。
王秀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更加瘋狂地刨挖起來。
就在這時,陳硯感覺胸口又是一熱,但這次不是灼燙,而是一種溫和的指引。他下意識地看向窩棚側麵一個被碎石半掩著的缺口。
“這邊!這邊可能能挖通!”他拉著幾乎要崩潰的王秀蘭,轉到側麵,用手扒開鬆動的磚塊和木頭。
果然,這裡結構更脆弱。扒開一個口子,裡麵黑黢黢的,傳來小斌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
“小斌!”王秀蘭哭喊著鑽了進去。
陳硯守在洞口,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片更加破敗、充滿死亡氣息的社區,聽著四麵八方傳來的痛苦呻吟,一種巨大的疲憊和茫然湧了上來。
他摸了摸胸口溫熱的石頭,又摸了摸衣袋裡那片冰冷的碎片。
這玩意兒,到底能乾什麼?預知危險?指引方向?可麵對這天崩地裂的災難,個人的這點預感,又能改變什麼?
他救不了麻桿,救不了那些被埋的人,甚至連幾盆苗子都保不住。
王秀蘭抱著咳嗽不止、但顯然還活著的小斌從洞裡鑽了出來,母子倆抱頭痛哭。
陳硯默默地看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抬頭望天,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這該死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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