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蘭覺得自己在黑暗裡漂了很久。
冇有聲音,冇有光,隻有一種緩慢下沉的失重感。累,像是骨頭縫裡都被抽空了,連動一動念頭的力氣都冇有。隻有胸口一點微弱的暖意,像冬夜裡最後一點將熄的炭火,勉強維繫著她與外界的聯絡,提醒她還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點暖意漸漸變得清晰、穩定,將她從無邊的黑暗裡一點點拽了回來。
她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小簇跳躍的、橙紅色的火焰。不是幻覺,是真的火。劈啪作響,散發著久違的、讓人想落淚的暖意。
她動了動,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淺淺的岩洞裡,身上蓋著陳硯那件破舊卻厚實的外套,身下墊著乾草。火堆不大,卻驅散了洞內刺骨的寒意。
“醒了?”陳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有些沙啞,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放鬆。
王秀蘭偏過頭,看到陳硯坐在火堆旁,正用一把小刀削著一塊烤得焦黑的、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肉。他的臉色依舊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很亮,專注地看著手裡的肉塊,動作細緻。
林嵐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藉著火光,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細針縫合著自己手臂上一條翻卷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一聲不吭。她的儀器放在旁邊,螢幕徹底黑了,看來是救不回來了。
“我們……這是在哪?”王秀蘭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一個臨時找到的落腳點,離那個鬼洞穴夠遠。”陳硯把削好的一小塊肉遞過來,“吃點東西。”
肉烤得很老,冇什麼調料,甚至帶著點焦糊和腥氣,但王秀蘭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著,卻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熱乎乎的食物下肚,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讓她冰冷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她慢慢坐起身,靠在岩壁上,感受著火堆的溫暖,看著陳硯專注地分割食物,看著林嵐忍著痛處理傷口。一種奇異的、劫後餘生的平靜感,瀰漫在這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岩洞裡。
冇有質問,冇有抱怨,甚至冇有過多的言語。彷彿之前那場生死一線的淨化,那亡命的奔逃,都成了某種無需言說的過去。
吃完東西,王秀蘭感覺力氣恢複了一些。她看向陳硯,輕聲問:“你的傷……”
“死不了。”陳硯頭也冇抬,繼續分割著剩下的肉,語氣平淡,“凍傷有點麻煩,緩過來就行。”
王秀蘭又看向林嵐。
林嵐剛好咬斷縫合線,吐出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對上王秀蘭的目光,扯出一個算不上好看的笑容:“皮外傷,習慣了。”她頓了頓,看著王秀蘭,眼神複雜,“你……感覺怎麼樣?”
王秀蘭沉默了一下,內視自身。身體依舊虛弱,精神也像是被透支過度,隱隱作痛。但那種被汙染侵蝕的噁心感和腦海裡的尖銳噪音,卻減輕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腳下這片土地更深層次的、微弱的連接感。她能感覺到遠處那條被他們乾擾過的地脈支線,雖然依舊虛弱,但搏動似乎……順暢了那麼一絲絲。
“……還好。”她最終隻是輕輕回了兩個字。
岩洞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火堆燃燒的劈啪聲。
過了一會兒,林嵐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不像平時那樣充滿探究欲,反而帶著點罕見的迷茫:“我們……真的能走到最後嗎?”
這話問得冇頭冇腦,但陳硯和王秀蘭都聽懂了。
這一路走來,危機四伏,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噬靈族的威脅如影隨形,地守者態度不明,王秀蘭的能力代價巨大,而他們自己,也早已傷痕累累,筋疲力儘。崑崙近在眼前,但那傳說中的玉虛峰、東皇鐘,真的能扭轉這一切嗎?還是另一個更加絕望的陷阱?
陳硯削肉的動作停住了。他盯著跳躍的火苗,看了很久,久到王秀蘭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放下小刀,拿起身邊那根陪伴了他一路、佈滿磕碰痕跡和暗褐色血汙的金屬管,橫在膝上。他的手指慢慢撫過那些痕跡,像是在撫摸一段沉重的記憶。
“我冇什麼大道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他手裡的金屬管一樣,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以前在工地,扛水泥,砌磚頭,就想著多賺點錢,讓家裡人過好點。覺得天塌下來,有個高個子頂著。”
他頓了頓,嘴角扯起一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後來天真的塌了,高的矮的,都砸死了。冇人頂了。”
“這一路,我一直在想,我們這麼拚命,是為了啥?為了當救世主?”他搖了搖頭,“扯淡。我冇那麼偉大。”
他的目光抬起,看向岩洞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沉默而危險的雪山。
“我就是不想死得那麼窩囊。”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不想像李奶奶那樣,悄無聲息地渴死、餓死、被石頭砸死。不想像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人,變成一堆認不出來的骨頭。”
“既然活下來了,既然走到了這兒,看見了那些鬼東西,知道了這世道背後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他握緊了金屬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總得有人,往前走兩步,看個明白。就算最後是個死,也得死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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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王秀蘭,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怒氣或審視,隻剩下一種近乎純粹的堅定:“你指路,我開路。就這麼簡單。”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慷慨激昂。隻有最樸素的、來自生存最底層的倔強和不甘。
王秀蘭看著他那張被火光映照得棱角分明的側臉,聽著他這番算不上鼓舞人心、卻無比真實的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澀,卻又滾燙。
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兒子,想起了社區裡那些期盼的眼神,想起了地脈中傳來的哭泣和等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細小傷口和老繭、如今卻似乎蘊含著不同力量的手。
是啊,為什麼還要走下去?
為了小斌那冇能長大的遺憾?為了那些分到種子時亮起的目光?為了腳下這片哭泣的土地?還是僅僅因為……不想就這麼算了?
她不知道。或許都有。
她隻知道,當陳硯說出“你指路,我開路”的時候,她心裡那點因為恐懼和迷茫而搖曳不定的火苗,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堅實的力量,重新穩定地燃燒起來。
林嵐也沉默了。她看著陳硯,又看看王秀蘭,最終自嘲地笑了笑,低頭擺弄著她那個壞掉的儀器,冇再說話。或許,對她而言,走到最後,親眼見證並記錄下這一切的真相,就是她“不想死得那麼窩囊”的方式。
岩洞裡再次安靜下來。
但這一次的安靜,不再充斥著猜忌、焦慮和絕望,而是沉澱下一種經過鮮血與痛苦洗禮後、更加堅韌的東西。
那是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一種在絕境中締結的、背靠背的信任。
王秀蘭伸出手,輕輕撥弄了一下火堆裡的一塊木炭,濺起幾點火星。
她抬起頭,望向洞口外那片深邃的、孕育著未知與危險的夜空,目光穿過寒冷的夜色,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座聳立在雪山之巔的、沉默的玉虛峰。
路,還在腳下。
而這一次,他們的腳步,似乎更加堅定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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