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縫裡的時間,像是凝固了的粘稠糖漿,每一秒都拉扯得漫長。
外麵蟲群聚集的嘶鳴聲小了些,但並未完全消失,像懸在頭頂的鈍刀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次落下。光線從縫隙頂端艱難地擠進來,由昏黃漸漸轉為幽藍,最後隻剩下幾乎看不見的微光,宣告著夜晚的降臨。
陳硯一直守在王秀蘭身邊,聽著她時而平穩、時而急促的呼吸,時不時用手背試探她額頭的溫度。還好,冇再發燒,隻是那眉頭始終緊緊鎖著,彷彿在睡夢中也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幾次想叫醒她,問問她感覺怎麼樣,需不需要喝水,但看著她那極度疲憊的樣子,又忍住了。
林嵐則一直靠在入口附近的岩壁上,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反覆研究著那張泛黃的舊地圖和星圖薄片,試圖找出“聽濤石”可能的位置。她的手指在地圖上西南方向五裡左右的區域反覆劃著圈,那裡標記著幾處不起眼的山丘和一條早已乾涸的古河道。
“範圍太大了,冇有更精確的座標。”她最終放棄地歎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隻能等子時,靠王秀蘭的感應了。”
這話讓陳硯的心又沉了沉。又是感應。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王秀蘭,想起她之前感應後的虛弱和痛苦,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夜深了。月光慘淡,勉強透過石縫,在冰冷的地麵上投下幾道扭曲的光斑。
子時將近。
陳硯輕輕搖晃王秀蘭的肩膀,低聲呼喚:“秀蘭,秀蘭,醒醒。”
王秀蘭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被虛弱和疲憊占據。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卻使不上力氣。
“感覺怎麼樣?”陳硯扶著她靠坐在岩壁上,遞過水袋。
王秀蘭小口抿著水,搖了搖頭,聲音細弱:“……累。”她看了看周圍漆黑的環境和縫隙外隱約的月光,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神一緊,“……時間……到了?”
“快到了。”林嵐湊了過來,語氣帶著壓抑的急切,“秀蘭,還能感應到那個位置嗎?‘聽濤石’?”
王秀蘭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但很快,她就痛苦地皺起眉,身體微微發抖:“……不行……腦子裡……很亂……像……有很多針在紮……”
之前的爆發和持續的昏迷,顯然對她的精神和身體都造成了極大的透支。那種玄妙的感知能力,此刻彷彿被一層厚厚的迷霧籠罩,無法穿透。
林嵐的臉上難掩失望。
陳硯心裡卻莫名地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焦慮取代。找不到地方,他們難道要一直困死在這裡?
就在這時,王秀蘭一直緊握著的、戴著玄黑石碎片的那隻手,無意識地抬了起來,指向石縫外西南方向的某個點。她的眼睛依舊閉著,眉頭緊鎖,彷彿這個動作並非出自她的本意。
“……那邊……”她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石頭……在‘叫’我……”
是碎片!玄黑石碎片在指引!
陳硯和林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異。這塊碎片,似乎與王秀蘭之間存在著某種超越常規的聯絡。
“能走嗎?”陳硯問王秀蘭。
王秀蘭嘗試著動了動腿,臉上露出吃力的神色,但還是點了點頭。
不能再等了。陳硯率先側身擠出石縫,警惕地觀察四周。月光下的山穀死寂一片,之前被菌株吸引的蟲群似乎已經散去,隻留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腥臭。他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林嵐扶著王秀蘭,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出石縫,朝著碎片指引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去。
西南方向的地勢開始緩緩上升,腳下不再是鬆軟的沙土,而是越來越堅硬的岩石。月光照在嶙峋的怪石上,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風穿過石隙,發出各種嗚咽怪響,確實有點“聽濤”的意思,隻是這“濤聲”陰森刺骨。
走了約莫三四裡地,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石林。石柱林立,形態各異,在月色下如同沉默的巨人。
王秀蘭手中的碎片忽然變得灼熱起來,指引的方向也明確地指向石林中央一塊格外巨大的、形狀有些像一隻側耳傾聽的野獸的黝黑岩石。
那岩石表麵佈滿了風蝕的孔洞,風吹過時,發出一種低沉的、彷彿歎息般的嗡鳴。
“就是那裡!”林嵐低聲道,語氣帶著肯定。
三人加快腳步,來到那塊“聽濤石”下。岩石很高大,投下大片的陰影,站在下麵,能清晰地聽到風穿過孔洞時發出的、富有韻律的低沉迴響。
“子夜月華正中之刻……”林嵐抬頭看了看天,月亮正緩緩移向頭頂,“時間快到了。”
她看向王秀蘭:“秀蘭,接下來……‘以心叩問’。”
王秀蘭看著眼前這塊巨大的、沉默的岩石,感受著掌心碎片的灼熱,深吸了一口氣。她走上前,伸出雙手,輕輕按在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麵。
閉上眼。
這一次,她冇有像之前那樣強行去“聽”去“看”。她回想著石垣的話——“抗拒即是枷鎖,接納方能看見”。她努力放鬆自己,不再抗拒腦海中那些混亂的噪音和痛苦的殘留,而是嘗試著將自己放空,像一滴水,融入這片古老而悲傷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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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自己的意識,順著雙手,緩緩注入岩石。
冰冷。厚重。蒼涼。
這是岩石本身的感覺,如同亙古的沉默。
但在這沉默之下,她“感覺”到了彆的東西。
一絲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斷絕的……“暖流”。像地底深處一條將涸的暗河,艱難地流淌著,傳遞著某種規律性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
(地脈……)
她明白了。這就是地脈節點!這條微弱的暖流,就是這片區域尚未被完全侵蝕的地脈能量!
她嘗試著用自己的意識,那點微弱的“靈性之火”,去輕輕“叩問”這條暖流,如同用手指輕觸水麵。
冇有迴應。
暖流依舊按照它固有的、微弱的節奏搏動著,對她的接觸毫無反應。
王秀蘭冇有放棄,她集中起所有的精神,不是去命令,不是去祈求,而是嘗試著去“共鳴”,去讓自己的“頻率”,與那地脈的搏動保持一致。
這很難。她的精神力如同風中殘燭,而那地脈的搏動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浩瀚古老的韻律。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試圖撼動大樹的蜉蝣,意識在巨大的壓力下幾乎要渙散。
汗水再次浸濕了她的後背,鼻腔裡又有了血腥味。
陳硯緊張地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背影,手握成了拳。
林嵐則屏住呼吸,緊緊盯著王秀蘭和那塊岩石。
就在王秀蘭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意識即將被那古老韻律同化、消散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鳴,從她按著的岩石內部傳來!
不是聲音,是一種清晰的“震動”!
緊接著,她“看”到了!
以她腳下的“聽濤石”為起點,一道極其黯淡的、如同蛛絲般纖細的淡金色光脈,在她意識中瞬間亮起,蜿蜒著指向西北方向的深處!雖然光芒微弱,斷斷續續,彷彿下一刻就會熄滅,但它確確實實地指出了一條路徑!
與此同時,她感覺到掌心的玄黑石碎片也傳來一陣歡欣般的溫熱,與那地脈光脈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成功了!
王秀蘭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向後倒去,被一直緊盯著她的陳硯及時扶住。
“怎麼樣?”陳硯和林嵐異口同聲地問,語氣充滿了急切。
王秀蘭靠在陳硯身上,劇烈地喘息著,臉色蒼白,但嘴角卻艱難地扯出一個微弱的弧度。她抬起顫抖的手,指向西北方向那深邃的黑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確定:
“……路……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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