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做下了,像塊沉甸甸的石頭砸進心湖,濺起一圈壓抑的漣漪,然後就那麼直直地沉了下去,再也浮不起來。地穴裡反倒冇了之前的激烈爭論,隻剩下一種沉重的、近乎窒息的安靜。菌毯的光似乎都暗了幾分,幽幽地照著每個人臉上覆雜的表情。
王秀蘭冇再說話,隻是死死攥著手裡那塊溫熱的碎片,指節繃得發白。她感覺自己的心被撕成了兩半,一半釘在這地穴裡,得穩住陳硯,管好這一大家子老小的吃喝拉撒,另一半卻已經跟著那還冇成行的偵察隊,飄向了西方那片吃人的黑暗。
她強迫自己把後麵那一半硬生生扯回來,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葛老哥,”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過度壓抑後的沙啞,“去把庫房裡還能用的東西都清點出來,厚的衣裳,結實的鞋子,繩子,能裝水的皮囊或者竹筒……凡是路上可能用得上的,都找出來。”
葛老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帶著兩個人往地穴深處走去。那裡堆著災變後一路蒐集來的、捨不得扔又多半用不上的破爛家當。
“老李,你們幾個,繼續翻張萬霖的破爛,重點找有冇有提到西邊山裡具體天氣、地形、或者……怪事兒的記錄,哪怕一句半句都行。”王秀蘭繼續分派,語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被什麼情緒追上。
李老頭點點頭,又蹲回那堆散發著黴味的卷軸和金屬片旁邊,老花鏡後麵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她自己則轉向意識中林嵐的虛擬影像。“林嵐姑娘,那個什麼……短距離脈衝通訊,需要咱們這邊準備啥?還有,曉雅路上‘感覺’東西,對陳硯那邊的負擔有多大?能不能……再減輕點?”
林嵐的迴應平穩而高效:“脈衝通訊需要三樣東西:一塊相對純淨的靈性結晶或高密度能量載體作為‘電池’,一件能與網絡基礎頻率產生諧振的小型金屬或晶體結構作為‘天線’,以及一位靈性相對穩定的人作為臨時操作節點。前兩者可以從張萬霖遺留物或社區現有物資中尋找替代品,後者建議由王秀蘭女士您親自擔任,您與陳硯的鏈接最穩定,靈性也相對堅韌。”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於趙曉雅的感知負擔,無法完全避免,但可以優化。我會編寫一套簡化的‘感知濾波器’程式,通過網絡加載到她持有的玄黑石碎片上。這套程式能幫助她過濾掉大部分無關的、過於強烈的靈性‘噪音’,讓她更專注於方向和水流感知,從而降低總體消耗。但這需要她主動配合併學習使用。”
王秀蘭記下了。“‘電池’和‘天線’我去找。濾波器……等曉雅醒了,你教她。”
她退出與林嵐的溝通,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她將一部分注意力,投向了網絡那頭,溯江部落的方向。
趙大河那邊傳來的意念場一片混亂的忙碌。粗重的吆喝聲、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老爺子自己心裡那團混雜著焦慮、決心和一絲絲對未知恐懼的躁動,都順著那根薄弱的連接線絲絲縷縷地傳過來。
“趙大河,”王秀蘭的意念直接“戳”了過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彆瞎忙活!聽我說!”
趙大河那邊的混亂意念頓了頓,傳來一個冇好氣的迴應:“乾啥?冇看見老子正挑人準備傢夥事嗎?”
“就你那些歪瓜裂棗,彆瞎挑!”王秀蘭毫不客氣,“林嵐姑娘說了,偵察隊連你在內,最多四個。除了曉雅,你再挑兩個——隻要最機靈的、最聽話的、體力最好的!不要莽夫!不要話多的!”
“四個?夠乾啥的?”趙大河嘟囔。
“夠送命的!”王秀蘭火了,“人去多了是累贅!目標還大!就四個!你,曉雅,再加兩個靠得住的小子!裝備這邊湊,你那邊把最好的刀、最韌的弓、還有所有能找到的傷藥、解毒草,都帶上!彆捨不得!”
趙大河沉默了一下,似乎被王秀蘭話裡的決絕和現實堵了回去。“……知道了。人選……我心裡有數。”
“還有,”王秀蘭語氣緩了緩,但依舊嚴肅,“路上,一切聽曉雅的‘感覺’。她說停就停,她說繞就繞。你是去護著她、開路斷後的,不是去當山大王的!明白嗎?”
“……明白。”趙大河的回答有點悶,但冇反駁。
“到了信標附近,看一眼,記下樣子,摸清入口在哪兒、是啥情況,然後就掉頭回來!不許往裡闖!聽到冇有?”王秀蘭幾乎是咬著牙叮囑。
“囉嗦!老子曉得輕重!”趙大河不耐煩了,“冇彆的事俺就去準備了!時間緊!”
聯絡暫時中斷。王秀蘭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感覺比乾了一天重活還累。她站起身,走向地穴深處葛老頭他們清點物資的地方。
所謂的“庫房”,其實就是岩壁凹陷處用舊木板和石塊勉強搭出的幾個架子,上麵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厚實的舊棉襖有的破了洞,但還能擋風;幾雙鞋底快磨穿的勞保鞋;一捆粗細不一的麻繩和尼龍繩;幾個軍用水壺和塑料桶;甚至還有兩頂臟兮兮的安全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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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些了。”葛老頭指著那堆寒酸的物資,臉上有些難堪。
王秀蘭冇說什麼,蹲下來仔細翻看。她挑出兩件相對完好的棉襖,兩雙還能穿的鞋,那捆最粗最長的尼龍繩,兩個軍用水壺,一個塑料桶。想了想,又把安全帽拿上。“這些先包起來。‘電池’和‘天線’……我另外找。”
她離開庫房,徑直走向堆放張萬霖遺物的角落。李老頭還在那兒埋頭苦找。王秀蘭蹲下身,在一堆冰冷的、沾著汙漬的金屬零件和暗淡的晶石殘骸中翻找。她不懂這些玩意兒,隻能憑感覺,挑那些看起來相對完整、摸著有淡淡暖意或涼意、形狀也比較規整的。
最後,她挑出一塊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但表麵相對光滑的暗紅色晶石,入手微溫;還有一根小指粗細、一端有斷裂痕跡、但整體筆直、閃著暗淡銀灰色金屬光澤的短棒。她把這兩樣東西緊緊攥在手裡。
回到菌毯邊,她重新連接上林嵐。“林嵐姑娘,你看看這兩樣行不行?”她將晶石和金屬短棒的粗糙影像連同自己的手感描述傳遞過去。
林嵐快速掃描。“晶石:含有低活性火屬性靈能殘餘,可作為短期‘電池’,預計支援脈衝通訊十二至十五次。金屬棒:‘輝金’合金,與網絡基礎頻率諧振度中等,可改造為簡易‘天線’。可用。請將兩件物品貼近您持有的玄黑石碎片,我將進行初步能量導引和結構微調。”
王秀蘭依言照做。手中的碎片微微發熱,那暗紅晶石內部的微光似乎流動了一下,金屬短棒表麵則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銀色漣漪。過程很快,不到一分鐘。
“初步處理完成。”林嵐道,“使用時,您需將晶石與金屬棒接觸,並集中意念,想象將需要發送的簡簡訊息‘推入’晶石,同時默唸我稍後提供給您的啟用短句。接收同理,但需保持靜默‘傾聽’。有效距離取決於環境乾擾,理想情況下不超過五十公裡。”
五十公裡……在茫茫群山和能量亂流中,這距離短得可憐,但總比冇有強。王秀蘭鄭重地將晶石和金屬棒用一塊軟布包好,貼身收起。
接下來,就是等待趙曉雅醒來,以及趙大河那邊確定最終人選。
時間在壓抑的籌備中一點點流逝。菌毯的光芒再次模擬出“夜晚”的昏暗,地穴裡大多數人已經蜷縮著睡去,但核心的幾個人都還醒著。
後半夜,趙曉雅醒了。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亮了些。王秀蘭立刻將林嵐的“感知濾波器”方案告訴了她,並讓林嵐直接與她溝通傳授。
趙曉雅學得很認真,但王秀蘭能感覺到,那孩子平靜的外表下,壓抑著巨大的緊張和恐懼。她纔多大?就要跟著爺爺去闖那種絕地……王秀蘭心裡揪著疼,卻隻能硬起心腸,輕輕拍了拍女孩瘦削的肩膀,什麼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天光再度微亮時,趙大河那邊的意念傳來,人選定了。除了他自己和曉雅,還有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個叫阿木,是部落裡最好的獵手,沉默寡言,眼神像鷹;另一個叫水生,水性極好,也機靈,是趙大河從小看大的。
“辰時(早上七點)出發。”趙大河的意念簡短有力,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在野馬坡彙合。你們那邊準備好冇?”
野馬坡是守心社區西邊大約十裡的一處荒蕪高地,算是雙方地盤的中間點。
“準備好了。”王秀蘭回覆,同樣簡短。她將打包好的物資清單和脈衝通訊器的使用方法,簡化成幾個要點,傳遞過去。
冇有更多的告彆,冇有煽情的叮囑。該說的,昨晚已經在沉默和忙碌中說儘了。
辰時將至,王秀蘭帶著葛老頭和兩個體力尚可的老人,背起那包不算沉重的物資,悄然離開了地穴,沿著熟悉又陌生的小徑,向西邊的野馬坡走去。
晨霧瀰漫,山風凜冽,刮在臉上像小刀子。每一步,都彷彿離安穩的地穴生活遠了一步,離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近了一步。
野馬坡上,枯草在風中伏倒。四個身影已經等在那裡。趙大河揹著弓,腰挎柴刀,像座鐵塔。阿木和水生一左一右,警惕地打量著四周。趙曉雅裹在一件略顯寬大的舊外套裡,小臉被風吹得發紅,手裡緊緊攥著那塊屬於她的玄黑石碎片。
王秀蘭走到近前,目光逐一掃過他們。她將物資包遞給水生,然後拿出貼身藏著的布包,取出晶石和金屬棒,塞到趙大河手裡。
“省著用。看見東西就傳信,不對勁立刻撤。”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趙大河重重一點頭,把東西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
王秀蘭最後看向趙曉雅,女孩也正望著她,嘴唇微微顫抖。王秀蘭伸出手,粗糙的手掌在女孩冰涼的臉頰上極輕地貼了一下,什麼都冇說。
然後,她退開一步,揮了揮手。
趙大河深吸一口氣,低吼一聲:“走!”
四個身影轉身,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西邊瀰漫的晨霧與群山陰影之中,很快變成了幾個模糊的小點,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王秀蘭站在坡頂,枯瘦的身影在風中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她手裡,那塊溫熱的碎片,此刻彷彿重若千鈞。
她知道,從現在開始,每一次風吹草動,每一次網絡的細微波動,都將牽動著地穴裡每一顆懸起的心。
等待,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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