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裡翻找破爛的動靜窸窸窣窣響了大半夜。幾個老眼昏花的老人,就著菌毯那點可憐的微光,把張萬霖留下的那些沾滿泥汙、蟲蛀、甚至可疑汙漬的破爛玩意兒翻了又翻。羊皮卷脆得碰一下掉渣,金屬片上鏽蝕得看不清刻痕,那些暗淡的晶石殘骸更是死氣沉沉,怎麼擺弄都冇反應。
“王嬸,這……這都啥跟啥啊?”一個老人抖開一張勉強能看出是地圖輪廓的破皮子,上麵線條模糊,標註的文字歪歪扭扭,還混雜著誰也看不懂的符號,“你看這兒,畫了個圈,旁邊寫著‘舊眼’,啥意思?舊眼睛?”
王秀蘭湊過去,眯著眼看了半天,也冇看出個所以然。“都找出來,凡是提到‘眼’、‘看’、‘信號’、‘聲音’、‘機器’、‘站’……這類字眼的,不管看不看得懂,先單獨放一堆。”
她心裡其實也冇底。張萬霖這人瘋癲偏執,他留下的東西,保不齊有多少是臆想或者地守者故意放的煙霧彈。可眼下冇彆的線索,那西邊閃爍的“火星”和奇怪的“嘀嗒”聲,像根羽毛在心頭撓,不弄個明白,寢食難安。
另一邊,林嵐的虛擬影像比之前凝實了少許,顯然她將更多資源投注到了對陳硯所描述信號的分析上。大量的數據流在她“身”周無聲奔湧,構建出複雜的頻譜模型和方位模擬。
“陳硯,再次嘗試描述你感知到的‘嘀嗒’聲的間隔規律。”林嵐的意念清晰傳來,“是等長的?還是長短交替?有冇有明顯的重複節拍?”
陳硯懸浮在黑暗裡,努力“回憶”著那轉瞬即逝的感覺。那聲音太模糊了,與其說是“聽”到,不如說是石頭與之共鳴時,傳遞過來的一絲“振動”的質感。
“好像……不是完全等長。”他謹慎地傳遞著意念,“‘滴’一聲短,‘嗒’一聲稍微長一點……停頓……然後再來。但停頓的時間好像……每次不太一樣?有點……亂。”
“亂?”林嵐捕捉到這個字眼,“是隨機性的亂,還是……有某種疲憊、遲滯感的亂?”
陳硯仔細體會了一下殘存的感覺:“像是……力氣不夠了,想按時響,但撐不住……那種‘亂’。”
“能量衰減的特征……”林嵐默唸,數據流調整,“嘗試匹配已知源海文明基礎計時碼或簡易狀態編碼……匹配度低。轉向地守者早期民用或低優先級信標協議……”
就在林嵐全力分析時,王秀蘭那邊有了點不起眼的發現。
一個一直沉默寡言、以前在舊世博物館做過臨時工的老頭,從一堆鏽蝕的金屬零件底下,扒拉出一塊巴掌大、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更大裝置上碎裂下來的深灰色板子。板子一麵相對平整,覆著一層頑固的汙垢,另一麵則有隱約的凸起紋路。
老頭用袖子小心擦了擦,又對著菌毯的光反覆調整角度,忽然“咦”了一聲。
“王嬸,你瞅瞅這個。”他把板子遞過來。
王秀蘭接過,入手冰涼沉重。在某個特定角度下,板子平整麵上那些看似隨意的汙垢陰影,隱約勾勒出幾道極淺的、相互交錯的弧線,以及幾個模糊的、像是某種古老計數符號的刻痕。而在板子邊緣凸起紋路的凹陷處,藉著極其微弱的光線反光,能看到極其細微的、規律的刮擦痕跡,像是被什麼細小而堅硬的東西,反覆劃過無數次。
“這……像是……”老頭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努力回憶,“有點像以前博物館裡,那種老式發條機器,裡麵控製齒輪轉動的‘限位卡板’?這些刮痕……像是指針或者觸頭磨出來的。”
限位卡板?指針?磨痕?
王秀蘭心裡一動。這東西……會不會是某個古老機械設備的一部分?上麵的刻痕,會不會是某種……刻度或者方位標記?
她立刻將這個發現,連同板子的粗糙描述和老頭的話,打包傳給了林嵐。
林嵐的虛擬影像似乎凝滯了一瞬,數據流速度驟增。
“描述收到。正在進行紋路模擬與已知地守者早期方位儀組件比對……”幾秒鐘後,她的意念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波動,“匹配度達到67%。該板狀物特征,與‘源海紀元三期,低軌同步信標子模塊,方位限位板’的殘件描述高度相似。其上刮痕,通常由指向性靈能觸針長期摩擦產生,用於標示預設座標方向。”
方位限位板!指向性靈能觸針!預設座標!
王秀蘭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林嵐姑娘,你的意思是……這破板子,是某個古老信標的一部分?上麵磨痕指的方向,就是它原本該‘看’的地方?”
“理論上是。”林嵐迴應,“但該部件嚴重損壞,脫離原係統,且經過漫長歲月與汙損,其指示的絕對方向已不可靠。不過……如果陳硯感知到的‘火星’信號源,真的是同類型設備的殘存共鳴,那麼兩者指向可能存在關聯性。”
她迅速將板子上模糊的弧線和刻痕數字化,與陳硯提供的西偏北大方向進行疊加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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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略擬合顯示,”林嵐很快得出結論,“該限位板磨損最密集的區域,指向的方位角,與陳硯感知信號源的預估方向,存在約十五度的偏差。考慮到部件損壞、陳硯感知誤差、以及信號源可能並非靜止……此偏差在可接受範圍內。”
偏差在可接受範圍內!這意味著,張萬霖留下的這塊破爛板子,很可能真的指向了那個閃爍“火星”的大致方位!
“那塊板子上,除了方向,還能看出彆的嗎?比如距離?或者……那信標是乾啥用的?”王秀蘭急切地問。
“資訊不足。”林嵐遺憾道,“僅憑一個殘缺的方位板,無法獲取更多資訊。需要更多碎片,或者……如果能接收到更完整的信號,進行解碼。”
更完整的信號……王秀蘭看向陳硯意念所在的方向。
陳硯也“聽”到了這番分析。那塊板子的發現,讓他對自己感知到的“火星”多了幾分實感。那不再是一個純粹虛幻的閃光和嘀嗒,而是可能與一塊真實存在的、鏽蝕的金屬板相連的、某個古老存在的最後“心跳”。
他凝聚起精神,不再被動等待那“火星”自己閃爍,而是嘗試著,主動地、極其輕柔地將自己的“存在感”,順著玄黑石那恒定的西向牽引,朝著林嵐分析出的、板子指向的偏差修正方位,“探”了過去。
這不是攻擊,也不是呼喚,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傾聽”和“觸摸”。
他感覺自己像一根極其細微的探針,朝著無邊的黑暗緩緩延伸。冰冷,虛無,偶爾有極其稀薄的、混亂的能量湍流拂過,帶來針刺般的微弱不適。延伸得越遠,他的存在感就被稀釋得越厲害,意識開始感到一種被拉長的、虛浮的疲憊。
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準備收回感知時——
在那片修正後的黑暗方向深處,一點極其微弱的、熟悉的“溫熱感”,突兀地閃了一下!
比前兩次更清晰!不再是純粹的“火星”閃光,而是在那閃光的核心,陳硯模糊地“看”到了一個極其微小、但結構複雜的立體幾何虛影——像是由無數細微光點構成的、殘缺的多麵體,正在以一種不穩定、時快時慢的速度,艱難地旋轉。每一次旋轉到某個特定角度,就會引發那熟悉的、斷續的“嘀嗒”振動!
與此同時,他胸口的玄黑石(意識層麵的感覺)傳來一陣清晰得多的“應和”般的悸動,不再是簡單的溫熱,而是一種帶著古老韻律的、微弱的“共鳴震顫”!
這感覺隻持續了不到半秒,那光點構成的殘缺多麵體便劇烈閃爍了幾下,像是耗儘了最後一點能量,迅速黯淡、消散,重新隱冇於黑暗。那“嘀嗒”聲也戛然而止。
但陳硯抓住了那一瞬!
他拚儘最後的力氣,將感知到的那殘缺多麵體的結構輪廓、那不穩定旋轉的韻律、以及玄黑石與之共鳴震顫的獨特頻率,儘可能地“拓印”下來,形成一團複雜而混亂的感知資訊包,然後像是用儘全力扔出一樣,朝著林嵐和王秀蘭的方向“拋”了過去!
做完這一切,他感覺自己的“存在”幾乎被抽空,輕飄飄的,比任何時候都要稀薄、渙散,彷彿隨時會融化在黑暗裡。他不得不立刻切斷所有主動感知,龜縮回最核心的穩定狀態,僅靠幾條主連接線傳來的微光“錨定”著自己。
地穴裡,王秀蘭和林嵐同時接收到了陳硯傳來的那團龐大而混亂的資訊。
王秀蘭隻覺得腦子裡“嗡”地一下,塞進了一大堆光怪陸離、無法理解的閃光和震動片段,太陽穴突突直跳,噁心得想吐。
而林嵐的虛擬影像則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數據流如同沸騰的瀑布!她正在以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解析、重組、比對那團資訊!
“結構解析中……匹配源海文明非標準固態靈能信標核心‘輝光多麵體’……型號古老,推測為‘火種方舟’計劃早期投放的深空環境監測子單元……旋轉韻律紊亂,符合能量枯竭末期特征……共鳴頻率……記錄……比對玄黑石基礎頻譜……”
幾秒鐘後,所有的光芒和數據流驟然收斂。
林嵐的意念傳來,清晰,冷靜,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
“確認目標。信號源為編號‘戍邊之眼-七’的早期深空監測信標殘骸。根據其最後傳輸的殘缺方位數據及自旋紊亂模式反向推算……”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確認這個驚人的結論。
“該信標殘骸的最終墜落或靜默位置,與我們根據獸皮地圖和張萬霖筆記推測的、通往‘靜默庭’核心區域的‘隱秘路徑’入口之一……”
“存在高達91%的**位置重疊概率**。”
地穴裡一片死寂。
王秀蘭忘了噁心,忘了頭疼,腦子裡隻剩下林嵐那句話在轟轟作響。
那個閃爍著最後“火星”的、即將徹底湮滅的古老信標……
竟然,可能就躺在他們苦尋不到的、那條通往石垣和西邊絕域的秘密小路的……
**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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