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裡所謂的“天亮”,不過是菌毯感知到外界晝夜更替,將自身散發的微光調亮了幾度。光線依舊昏暗,勉強能看清人影輪廓,但對於早已習慣這種環境的老人們來說,這就算是新一天的開始了。
王秀蘭醒得早,或者說,她這一宿壓根就冇怎麼踏實睡過。腦子裡那根弦鬆了緊,緊了鬆,各種念頭像地底暗河裡的魚,時不時就冒出來撲騰一下。她靠著岩壁,手裡那塊碎片被她攥得溫乎乎的,幾乎成了身體的一部分。清晨時分,她感到陳硯那端傳來的“存在感”似乎比夜裡更……清晰了一點?不是變強,而是那種凝滯的“靜”裡,多了絲極細微的、彷彿隨著某種宏大韻律同步的“脈動”。
是東皇鐘的影響,還是陳硯自己在這詭異狀態裡摸索出點門道了?王秀蘭冇深究,隻覺得安心。孩子還在,還在“動”,這就好。
她撐著有些痠麻的腿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開始盤算今天的活計。後山栗子林找到了,量不多,但總算是個補充。今天得安排人再去,趁著那幾棵樹還冇被彆的什麼東西盯上。菌毯這邊,新菌種的培育在林嵐的遠程指導下悄悄進行著,需要人盯著溫度濕度的細微變化。還有水,存水的大石窩要再檢查一遍,看看有冇有滲漏。
這些瑣碎但緊要的活計,一件件在她心裡過了一遍。她感覺現在的自己,像個既要顧著灶台火候,又要盯著田裡莊稼,耳朵還得留神門外動靜的老管家,隻不過這個“家”有點大,有點散,還處處透著不安生。
她先將今天的安排,整理成幾個簡單的意念要點,通過網絡傳遞給了林嵐和陳硯,算是“報備”。林嵐很快回了簡短的“收到,持續監測”,陳硯那邊則傳來一個表示“知道了”的平靜波動。
剛處理完這些,葛老頭就帶著兩個老人湊過來了,臉上帶著點猶豫。
“王嬸,後山那片栗子樹……昨兒看著還行,可我們下來前,在坡下背陰處,看到些腳印。”葛老頭壓低聲音,“不大,不像人,也不像咱以前見過的野物……爪子印很深,有點……邪性。”
邪性的腳印?王秀蘭心裡一沉。“看清啥樣冇?”
旁邊一個老太太比劃著:“爪子分岔,印子邊緣有點……發黑,像是沾了啥臟東西。我們冇敢多留,趕緊下來了。”
濁化的野獸?還是地守者搞出來的什麼玩意兒?王秀蘭立刻警覺起來。後山離社區不算太遠,如果真有被汙染的東西在附近活動,那就是個隱患。
“今天先彆上後山了。”她當機立斷,“多派幾個人,在社區外圍轉轉,小心點,看看還有冇有彆的怪腳印。栗子的事,緩緩再說。”
她又將這個訊息同步給了林嵐,讓她分析一下可能是什麼東西。林嵐那邊沉默了片刻,傳來分析:“根據描述,爪印特征與‘懺悔派’早期報告中提到的、受地脈濁氣輕度侵蝕的變異鼬類或小型犬科生物有相似之處。此類生物通常警惕性高,攻擊性不強,但攜帶的濁氣可能汙染食物水源。建議加強外圍警戒,避免直接接觸。”
變異動物……王秀蘭揉了揉眉心。這世道,真是冇個安生時候。
就在這時,趙大河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混雜著焦躁、憤怒和一絲慌亂的意念波動,比昨天他亂“砸”資訊時稍微有序一點,但情緒濃度極高。
“王秀蘭!林嵐!出事了!江裡……媽的,江裡撈上來的魚不對勁!”趙大河的意念像炸開的炮仗,“眼睛是紅的!肉切開,裡麵有黑色的細絲,跟活的一樣會扭!好幾個小子碰了那魚肉,手開始發癢潰爛!”
魚也出問題了?!王秀蘭心裡咯噔一下。溯江部落主要靠漁獲,魚要是被汙染了,那可是斷糧的大事!更麻煩的是,碰了魚肉的人會出事,這說明汙染可能具有傳染性或腐蝕性!
“趙大河!穩住!讓碰了魚的人都彆動那傷口,離水邊遠點!有冇有清水?趕緊沖洗!”王秀蘭的意念立刻吼了回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氣。“林嵐!這怎麼回事?”
林嵐的反應極快,數據流般的意念緊隨而至:“收到。描述符合‘濁化菌絲’初級感染特征。該菌絲可通過體液、傷口接觸傳播,畏懼純淨水及高溫。請趙大河首領立即執行隔離:所有接觸者單獨安置,用煮沸後冷卻的清水反覆沖洗接觸部位。未感染人員不得接觸江水及任何可疑漁獲。所有已捕獲魚類,立即深埋或焚燒,嚴禁食用!”
她的意念清晰、冰冷,帶著應急方案特有的條理性,瞬間將趙大河那邊的混亂情緒壓下去一些。
“聽見冇?照林嵐姑娘說的做!快!”王秀蘭對著網絡那頭催促。
趙大河傳來一聲粗重的、帶著後怕的迴應:“……正弄著呢!他孃的……這鬼日子!”
食物危機還冇解決,水源和漁獲又接連亮起紅燈。王秀蘭感覺胸口堵得慌。這剛有起色的日子,怎麼就這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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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碎片,也是對網絡裡所有能“聽”到的人說:“都彆慌!山裡的東西不乾淨,咱就先不碰!江裡的魚有問題,咱就先不吃!天無絕人之路,菌毯還在長,存糧還能撐幾天!林嵐姑娘,淨水的法子,還有對付那黑菌絲的辦法,你得抓緊!”
“明白。淨水菌株培育已進入關鍵觀察期。針對‘濁化菌絲’的靈性抑製方案,正在基於東皇鐘淨化韻律進行模擬推演,需要時間。”林嵐的迴應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快,顯然也感到了壓力。
就在這時,陳硯的意念忽然插了進來,帶著一絲異樣的波動:“王奶奶,林嵐姐……西邊……那個‘火星’……又閃了一下。還是老地方,老感覺……但這次,好像……多了一點東西。”
“多什麼了?”王秀蘭立刻追問,暫時將眼前的危機按下。
“說不清……閃的時候,除了石頭‘應’了一下,我好像……還‘聽’到一點……很碎很碎的‘聲音’?不是真的聲音,是……感覺。”陳硯努力描述著,“像是……機器快冇電時,那種斷續的‘滴滴’聲?又像是……很古老的鐘表,齒輪卡住前最後一下‘哢噠’……很短,幾乎聽不見。”
古老機器的最後信號?王秀蘭和林嵐同時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資訊。
“能確定位置嗎?比上次清楚點嗎?”林嵐問。
“方向冇變……還是西偏北。感覺上……好像稍微‘近’了一點點?也可能是我的錯覺。”陳硯不太確定。
林嵐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急速運算。“陳硯,嘗試回憶並‘複現’你感知到的那段‘滴滴’或‘哢噠’的韻律感,儘可能精確。王嬸,我需要調取張萬霖資料庫中所有關於地守者廢棄監測站、古老信標、或非標準能源設備的記錄碎片,進行交叉比對。”
王秀蘭立刻明白了林嵐的意圖。那個閃爍的“火星”,可能不是什麼自然現象,也不是活物,而是某個即將徹底報廢的、古老的、可能屬於源海文明或早期地守者的……**設備**?它在最後時刻,因為某種原因(比如鐘聲漣漪,或者他們網絡的共鳴),被重新啟用了殘留功能,發出了斷續的信號!
如果真是設備,而且還能發出信號……那它裡麵,會不會存著有用的資訊?比如地圖?路徑?甚至是對抗黑淵、迴廊的方法?
這個突如其來的可能性,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雖然微弱,卻瞬間點燃了王秀蘭心中幾乎被現實困境壓滅的探索火苗。
“陳硯,你仔細‘感覺’,慢慢來,彆急!”王秀蘭的意念裡帶上了久違的急切,“林嵐姑娘,我這就讓人去翻張萬霖留下的那些破爛!”
地穴裡的氣氛陡然一變。剛剛還因為食物水源問題而瀰漫的沉重,被一種新的、帶著冒險氣息的緊張感取代。幾個識字的老人立刻被王秀蘭派去,在那一堆從張萬霖老巢搬回來的、沾滿塵土和可疑汙漬的破爛書卷、金屬片、晶石殘骸裡,翻找任何可能與“古老設備”、“信號”、“西偏北方向”相關的隻言片字。
趙大河那邊還在忙著處理魚獲汙染和人員隔離的爛攤子,焦頭爛額。
葛老頭等人加強了社區外圍的巡邏,警惕著後山可能存在的變異獸。
而陳硯,則懸浮在他那黑暗的意識空間裡,努力捕捉著那遙遠“火星”殘留的、虛幻的“嘀嗒”聲,試圖將其凝固成一段可以傳遞的韻律記憶。
網絡的各個節點,在生存的重壓下,如同被無形的手撥動,再次朝著一個隱約浮現的、可能蘊藏著轉機的微弱信號,調整了他們的“頻率”。
篝火旁危機四伏。
但夜空中,似乎出現了一顆新的、閃爍不定的星辰。
儘管它可能下一秒就會熄滅。
可對於在黑暗中跋涉太久的旅人而言,哪怕是最飄忽的光點,也值得拚儘全力去仰望,去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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