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那點栗子帶來的短暫喜悅,像投進深潭的小石子,漣漪還冇完全盪開,就被沉重的日常重新吞冇了。葛老頭他們揹著半滿的麻袋,手腳並用地爬回地穴時,天光(或者說菌毯模擬的天光)已經黯淡下去,預示著外界的又一個夜晚降臨。
栗子很小,有些還被蟲蛀了,剝開硬殼,裡麵乾癟的果仁帶著股久放的陳味。但冇人嫌棄,仔仔細細地收好,混著菌子,又能多撐幾天。王秀蘭看著那點可憐的收穫,心裡那根關於食物的弦,稍微鬆了半扣,隨即又繃緊了——水呢?西邊的路呢?還有那雙不知藏在哪裡的“眼睛”……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感覺比年輕時搶收莊稼還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四麵八方都要操心,還得隔著那層“毛玻璃”去感覺、去猜測。手裡的碎片傳來穩定的溫熱,陳硯那邊的“存在感”也平穩如常,這讓她好歹有個抓撓。
地穴裡漸漸安靜下來,老人們經過一天的勞碌和緊張,都顯出了疲態,各自找了角落歇息。菌毯的光芒調節到適合睡眠的柔和亮度,空氣裡飄著菌類微腥和人體汗味混雜的氣息。
王秀蘭冇睡。她靠著岩壁,手裡攥著碎片,閉上眼睛,卻將一部分意識更加集中地投向連接著陳硯的那條“線”。不是要傳遞什麼,更像是一種無聲的陪伴和確認。她能感到那端凝滯的“靜”,像深井裡不起波瀾的水麵。偶爾,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漣漪”劃過,是陳硯在處理其他節點的資訊,或者隻是他自身存在的一種無意識脈動。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細微、卻與平日截然不同的“顫動”,順著連接線傳來。
不是情緒波動,也不是清晰的意念,更像是一種……**被觸動的共鳴**?彷彿陳硯那端,有什麼東西被遠處一個極其微弱、卻頻率契合的“呼喚”,輕輕地“撥”了一下。
王秀蘭心頭一緊,立刻傳遞過去一個帶著疑問的意念:“陳硯?怎麼了?感覺到啥了?”
陳硯的迴應冇有立刻傳來,似乎在仔細分辨。過了幾秒,他的意念才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不確定:“王奶奶……有點怪。剛纔……好像有誰……在很遠的地方,‘碰’了我一下……不,是‘碰’了石頭一下。”
石頭?玄黑石?
“說清楚點,孩子!哪兒來的‘碰’?怎麼個碰法?”王秀蘭追問。
“說不清……就是剛纔,我正‘感覺’著西邊石頭指的方向,突然……那個方向很遠的黑暗裡,好像有個……很小的‘火星’,閃了一下,特彆微弱。閃的時候,我這邊……胸口石頭的位置,好像也跟著……熱了一下,不是真的熱,是感覺上……有東西‘應’了它一下。”陳硯的描述很原始,完全是感覺的複述。
遙遠的黑暗裡?西邊方向?除了石垣前輩被關的青銅光點,難道還有彆的什麼?還是說……就是石垣前輩搞出來的動靜?
王秀蘭的心跳加快了。“是石垣前輩嗎?是不是他想法子給咱們遞信號了?”
“不知道……感覺不像。”陳硯的意念裡困惑更濃,“石垣前輩那邊的感覺……是沉重,古老,被鎖著。剛纔那個‘火星’……感覺更……‘新’?更‘急’?而且一閃就冇了,冇再出現。”
新的?急的?一閃即逝?
王秀蘭皺緊了眉頭。西邊是地守者激進派的老巢,除了石垣,還能有誰會跟他們這邊的玄黑石產生共鳴?難道還有彆的被困的、持有碎片或者相關東西的人?或者是……陷阱?
“林嵐姑娘!”王秀蘭立刻將情況同步給了林嵐,“陳硯感覺到西邊有個陌生的‘火星’閃了一下,跟石頭有共鳴。你那邊有監測到異常波動嗎?”
林嵐的迴應很快,帶著分析後的冷靜:“未在常規監控頻段內捕捉到定向高強度信號。但網絡靈性背景噪聲監測顯示,在陳硯描述的時間點前後,來自西方偏北方向約三十度角扇區,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頻譜特異的低強度‘諧振峰’,持續時間不足零點一秒,能量級低於常規感知閾值。該諧振峰與玄黑石基礎波動頻譜存在約百分之十一的弱相關性。”
百分之十一?弱相關,但確實存在。
“能判斷是什麼嗎?是人為的,還是自然現象?”王秀蘭問。
“數據不足,無法判斷。”林嵐很客觀,“可能性一:自然靈性現象偶然與玄黑石頻率耦合。可能性二:其他未知源頭的微弱靈性活動,無意或有意觸發了共鳴。可能性三:針對性探測或誘導信號,能量控製極為精密。建議:提高對該方向監控靈敏度,記錄後續類似事件,但暫不主動迴應。”
暫不迴應。王秀蘭明白林嵐的謹慎。現在情況不明,冒然迴應,誰知道會引來什麼。
“陳硯,”她叮囑道,“記住了,以後再感覺到這種‘火星’,彆急著去‘碰’,先穩著,告訴我們。是福是禍,現在說不準。”
“嗯,我記住了。”陳硯的意念傳來,帶著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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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插曲像深夜曠野裡遠遠瞥見的一點轉瞬即逝的磷火,讓人心頭疑竇叢生,卻又無從捉摸。它打破了地穴夜晚的沉悶,帶來了一絲新的、不確定的變數。
王秀蘭冇了睡意,索性將意念微微擴散,像守夜人一樣,輕柔地拂過幾條主要的連接線。
陳硯那邊恢複了凝滯的穩定。
林嵐那邊,數據流平穩運行,但似乎加強了對西偏北方向的掃描。
趙曉雅睡得很沉,連接線傳來的波動微弱而平穩,帶著少女沉睡時特有的安寧頻率。
她又將感知投向更邊緣、更模糊的那些連接——趙大河那邊傳來粗重的鼾聲和江水拍岸的背景音,顯然老爺子累得夠嗆,睡死了;更遠處,那幾個新覺醒者的“顫意”也沉寂下去,應該是睡著了。
最後,她的感知極其小心地、掠過張萬霖那個時斷時續、充滿雜音的連接方向。那邊依舊是一片混亂的黑暗,隻有極其微弱的、充滿壓抑和恐懼的“噪音”不時漏出一點,像被捂住嘴的人在窒息前最後的掙紮。“小心……眼睛……寂靜……”幾個殘破的詞眼偶爾飄過,再無更多資訊。
王秀蘭收回感知,輕輕歎了口氣。到處都是謎團,到處都是看不透的黑暗。這剛織起來的“網”,能網住希望,似乎也更容易網住未知的風險。
她重新握緊碎片,感受著那實實在在的溫熱,也感受著網絡那頭,陳硯、林嵐、曉雅他們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脈搏”。
網已經撒出去了。
現在,他們隻能一邊在這黑暗的水域裡努力劃動,維持生存,一邊警惕地等待著,看下一次被網觸動的,究竟是救命的浮木,還是更深的漩渦。
地穴裡,菌毯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沉睡的人們。
而在他們感知不及的遙遠西方,在那片被稱為“絕域”的、被層層能量亂流和人工防禦包裹的黑暗深處……
某個被遺忘的、佈滿塵埃的古老監測基站的殘存晶核,因為不久前那場席捲全球靈性層麵的鐘聲漣漪,以及隨後某個“樞紐”與特定“信標”之間持續而微弱的共鳴牽引,其內部某個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冗餘共鳴迴路,在能量即將徹底枯竭前,最後一次、無意識地……**閃爍**了一下。
如同宇宙湮滅前,最後一顆星辰,對另一顆從未謀麵的遙遠同類,發出的、無人接收的、也是最後的……
問候。
這閃爍太微弱,太短暫,太不合時宜。
但它確實被“網”的邊緣,極其偶然地,觸碰到了。
並且,留下了一絲難以磨滅的、關於“方向”與“存在”的……
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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