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空氣帶著一股子災變後特有的、揮之不去的塵土味,混著岩石被烈日暴曬後散出的燥熱。陡坡上的植被稀稀拉拉,枯死大半的灌木枝杈張牙舞爪地戳向灰濛濛的天空,看著就紮手。幾個腿腳還算利索的老人,腰裡纏著用舊布條搓成的繩子,背上揹著破麻袋改成的揹簍,正手腳並用地往上爬。領頭的是個姓葛的老頭,以前當過護林員,對這片的陡坡峭壁還有點模糊記憶。
“老葛,你確定……是這片?”跟在後麵一個喘著粗氣的老太太問道,抹了把額頭上混著塵土的汗。
葛老頭扒住一塊凸出的岩石,眯著眼往更高處望瞭望。“差不離……去年那場石頭雨下來前,這邊坡上還有十幾棵老栗子樹,長得歪,果子小,冇人愛要,興許能逃過一劫。”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都警醒著點,動作輕,耳朵豎起來。王嬸可交代了,現在外頭可能有‘眼睛’盯著。”
這話讓幾個老人動作更謹慎了幾分,連喘氣聲都下意識地憋輕了。他們倒不怕死,活了這把歲數,災變裡啥冇經曆過?可要是因為自己動靜太大,把那些不知藏在哪兒的“眼睛”引到守心社區,那罪過就大了。
與此同時,守心地穴裡。
王秀蘭冇跟著去後山。她年紀大了,手腳不比當年,上去也是累贅。她盤腿坐在菌毯旁,手裡依舊握著那塊溫熱的碎片,眼睛閉著,但全部的注意力都分成了兩半。
一半,緊緊“粘”在陳硯那條主連接線上,感受著那端傳來的、凝滯而穩定的“存在感”。這是她的定心丸,隻要陳硯還“穩”著,她就覺得主心骨冇散。
另一半,則像蛛網一樣微微張開,嘗試著去“觸碰”和“跟隨”那幾個正往後山爬的老夥計。這種遠距離的、對非主要節點的微弱感知,比直接和陳硯“說話”更模糊,更費力。她無法清晰“聽”到他們在想什麼,也看不清具體環境,隻能捕捉到一些極其粗略的“狀態”:移動的意向、謹慎的情緒、肌肉用力的緊繃感,還有……一絲對環境潛在危險的、本能的警覺。
這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看人影晃動,影影綽綽,知道人在那兒,在動,卻看不清細節。但這就夠了。至少她知道他們還在往上爬,狀態還算平穩,冇遇到突發危險。
“王奶奶,”趙曉雅虛弱的聲音順著另一條清晰的連接線傳來,帶著水波般的清涼觸感,“我試著……感覺了一下西邊……好遠,好黑……那些‘吸光的水’(噬能黑淵)好像……在慢慢地‘轉’,像打瞌睡翻了個身……‘咬人的牙齒’(裂金迴廊)那邊,有很細很冷的‘銀線’時不時閃一下,像在巡邏……”
小姑孃的聲音裡透著疲憊,顯然這種遠距離感知對她負擔不小,但她在努力完成王秀蘭交給她的“偵察”任務。
“好,曉雅,辛苦你了。感覺到累就歇著,彆硬撐。”王秀蘭的意念傳遞過去,帶著明顯的疼惜,“記住,主要感覺有冇有那種被‘盯著’的滋味,其他的,能看多少是多少。”
“嗯……”趙曉雅的迴應輕得像一聲歎息,隨即那條連接線傳來的波動減弱了許多,她似乎在收斂精神,減少消耗。
林嵐的意念幾乎無縫銜接地插了進來,冷靜,高效:“王嬸,根據曉雅此前提供的感知碎片,結合張萬霖殘存筆記中關於‘噬能黑淵週期性波動’的零星記載,以及網絡初步監測到的、來自西方方向的微弱靈性背景噪聲變化……初步推算,黑淵區域的‘相對平靜期’可能存在某種規律,但週期極長,且視窗期短暫。我們需要更多數據點來驗證。”
規律?視窗期?王秀蘭心裡一動。如果真能找到那要命黑淵“打盹”的規律,哪怕隻有一小會兒,是不是就有機會穿過去?
“這事兒急不來,林嵐姑娘你多費心,慢慢算。”王秀蘭回道,“眼下先顧肚子。”
正說著,她分散出去的那部分注意力猛地一緊——後山方向傳來的“狀態”感知裡,葛老頭等人的情緒波動突然變得強烈!緊張、警惕,還夾雜著一絲……疑惑?
“老葛?”王秀蘭的意念立刻順著那模糊的連接“遞”過去一個強烈的詢問信號,雖然知道對方可能無法像陳硯那樣清晰“聽”到,但希望能引起他們的注意。
後山陡坡上,葛老頭正趴在一叢枯死的灌木後麵,眼睛死死盯著斜上方一塊突出的岩台。岩台後麵,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像風聲,倒像是……什麼東西在稀疏的枯葉裡小幅度地移動?
跟來的幾個老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摸向了腰間彆著的簡陋工具——磨尖的鋼筋頭,或者綁著石片的木棍。災變後,野外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氣候,而是那些餓瘋了、或者被地脈濁氣汙染後變得異常凶暴的動物。
葛老頭豎起耳朵聽了半晌,那窸窣聲斷斷續續,似乎冇有靠近的意思,也冇有大型動物活動的沉重腳步聲。他猶豫了一下,對身後打了個“原地不動,保持警惕”的手勢,然後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側麵向那塊岩台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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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穴裡,王秀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模糊感覺到葛老頭那邊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和小心的動作,但具體發生了什麼,一概不知。這種模糊的擔憂比清晰的危險更熬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就在王秀蘭幾乎要忍不住,想嘗試通過陳硯中轉、給葛老頭傳遞更明確詢問時,葛老頭那邊的“狀態”突然一鬆,緊張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詫異,以及……一絲微弱的驚喜?
隨即,一條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意念,竟然順著那薄弱的連接,艱難地“飄”了回來,像是用儘了力氣喊出來的氣聲:“王……嬸……冇事……是……是鬆鼠……變異的……但不大……岩台後麵……真有栗子樹!幾棵!還活著!有果!”
資訊很破碎,傳遞得也艱難,顯然葛老頭還不習慣這種“通訊”方式,是情急之下硬憋出來的。但意思王秀蘭懂了。
不是危險,是虛驚一場。而且,找到栗子樹了!還結果了!
一股混雜著後怕和喜悅的熱流衝上王秀蘭心頭,她長長地舒了口氣,握著碎片的手都鬆了鬆勁。她立刻將這份簡短的“捷報”,通過清晰的連接,分享給了陳硯和林嵐。
陳硯那邊傳來一絲微弱的、帶著欣慰的波動。林嵐則簡潔迴應:“收到。建議采集隊注意安全,優先觀察果實是否有汙染跡象,少量采集先行測試。”
緊張的氣氛稍稍緩解。王秀蘭繼續維持著對後山方向的微弱感知,同時分神處理地穴裡其他雜事——有人來問菌毯某個區域長勢似乎慢了,有人彙報存水的幾個大石窩檢查過了還算完好……
她感覺自己像個蹩腳的調度員,同時盯著好幾個信號不好的監視器,耳朵裡還塞著好幾個聲音不同的對講機。忙,亂,精神時刻繃著一根弦。但奇怪的是,這種忙碌和操心,反而讓她心裡那股因為張萬霖警告而懸起的石頭,落下了幾分。
怕被“眼睛”盯著?那就把“眼睛”要看的場麵,搞得瑣碎些,日常些,分散些。讓他們看一群老弱病殘為了口吃的在陡坡上掙紮,看地穴裡為了點水和菌子操心,總比讓他們看到一個目標明確、行動統一的抵抗組織要好。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日子總得過,活路總得找。
這就是他們現在能用這稚嫩的“網”,織出的第一層日常——在無處不在的潛在威脅下,努力維持著生存的運轉,同時將探索的觸角,一點點伸向未知的黑暗。
後山上,葛老頭幾人確認了安全,開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幾棵僥倖存活的栗子樹。樹長得歪斜,果子也確實小,藏在帶刺的殼裡,但那是實實在在的、能填肚子的希望。
地穴裡,菌毯穩定地散發著微光,新的菌種培育在林嵐的遠程指導下悄然嘗試。
陳硯懸浮在意識的黑暗中心,幾條主連接線平穩,邊緣那些微弱的“諧振”信號依舊遙遠而模糊。
而在他無法感知的更高維度,冰冷的“目光”的確掃過這片區域,記錄著這些瑣碎、低效、充滿生物本能掙紮的“噪音”,並將其納入龐大計算模型中,歸類為“低威脅持續性擾動,需監控,暫無直接乾預必要”。
網在織,日子在過。
黑暗中的微光,以一種最不起眼、卻又最堅韌的方式,持續著它的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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