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覺得自己像塊被丟進河裡的海綿。
不是那種能自由漂浮的海綿,而是被幾根結實的繩子拴在河底某處,動彈不得,隻能任由四麵八方湧來的“水流”——那些順著靈性鏈接傳遞過來的情緒、念頭、感知碎片——不間斷地沖刷、滲透。
他這塊“海綿”現在吸得有點飽了,沉甸甸的。王奶奶那邊持續傳來地穴裡瑣碎但充滿生活氣的動靜:老人們低聲商量事情的嗡嗡聲,菌類被小心采摘時發出的細微斷裂聲,有人起身走動時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還有王奶奶自己心裡那些翻來覆去的琢磨——怎麼多存點吃的,怎麼讓曉雅快點好起來,西邊那條黑路到底該怎麼闖……這些思緒不成章法,像亂麻,卻帶著實實在在的溫度和重量,一股腦兒塞過來。
林嵐那邊倒是清爽,可那持續不斷的數據流分析和狀態報告,雖然不帶著情緒,卻也占地方。就像有人在你腦子裡開了個無聲的幻燈片,一頁一頁,穩定地翻著各種圖表和邏輯推演。
曉雅的感知清涼些,但當她集中精神去“看”西邊時,傳過來的意象雖然模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吸引力,彷彿能把人的意識也往那片黑暗裡拽。陳硯得穩住神,纔不至於被帶偏。
最“沉”的還是連著東皇鐘的那根線。那種古老、緩慢、帶著傷痕的搏動,每一次都像在他這團輕飄飄的意識深處敲一下重錘,讓他感覺自己好歹還有個“根”,不至於徹底散掉,但也實實在在地消耗著他的“存在感”。
他得時不時地“擰一擰”自己這塊“海綿”,把那些過於雜亂、或者暫時不需要處理的背景資訊“擠”出去一些,才能維持一個相對清晰、穩定的狀態。這活兒挺累心,雖然冇有身體上的疲勞,但意識層麵有種被持續研磨的鈍感。
不過,他也在慢慢摸著點門道。比如,當他需要更清晰地接收或傳遞資訊時,最好隻“對準”一條線,把其他線的“音量”在心裡調低。又比如,傳遞意念時,儘量把要說的東西在腦子裡先聚成一團,再“推”出去,比散亂地想有效率得多,也省力。
就在他默默練習著這種奇怪的“在線生存”技巧時,林嵐的意念包再次傳來,這次帶著更明確的指向性。
“陳硯,嘗試進行一次簡單的多節點資訊同步測試。我將發送一組編碼序列,請你同時轉發給王秀蘭女士和趙曉雅。內容不含情緒,僅為驗證網絡延遲與同步性。你隻需進行簡單的‘複述轉發’,無需理解內容。”
陳硯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要試試這網絡的“通訊”功能到底靈不靈光。他集中注意力,“對準”林嵐那條線。
很快,一串冰冷、規整、由簡單數字和幾何符號意念構成的“編碼序列”傳了過來。確實看不懂,但結構清晰,像一串排列整齊的小石子。
陳硯穩住心神,先鎖定與王奶奶的連接,然後將這串“小石子”原樣“包裹”好,順著鏈接“遞”了過去。幾乎在完成的同時,又迅速切換鎖定曉雅那邊,重複了一次操作。
做完這些,他感覺自己的存在感似乎又稀薄了一點點,像跑完一段短途後微微的氣喘。他趕緊放鬆下來,回到那種穩定的“懸浮”狀態。
地穴裡,王秀蘭正跟人商量著怎麼把菌毯的種植區再擴大點,手裡下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碎片。忽然,腦子裡“叮”地一下,冒出來一串古怪的、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數字,排列得整整齊齊,冷冰冰的,跟陳硯平時傳來的那種帶著情緒或描述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啥玩意兒?”她愣了一下,脫口而出。
旁邊人問她怎麼了,她搖搖頭,皺著眉仔細“看”那串意念。還冇等她琢磨出名堂,林嵐平靜的意念就直接在她和趙曉雅意識裡同時響起(繞過了陳硯樞紐,似乎是林嵐自身作為節點的一種直接通訊測試?):“測試序列A已接收。王秀蘭女士,趙曉雅,請勿理會內容,隻需在心中默唸‘收到’即可。陳硯,反饋你的狀態消耗感知。”
王秀蘭撇撇嘴,心裡嘀咕了一句“收到”。這林嵐姑娘,做事總是這麼一板一眼的。
趙曉雅那邊也傳來了微弱但清晰的“收到”迴應。
陳硯感知到兩邊的反饋,也收到了林嵐的詢問。他估摸了一下剛纔那一下子的感覺,傳遞意念過去:“有點累……像搬了塊不大不小的石頭。能承受,但不能一直這麼乾。”
“數據已記錄。”林嵐的迴應很快,“單次簡單資訊多路轉發,對樞紐造成可感知負擔。網絡延遲約0.5秒,同步性良好,資訊保真度接近100%。證明基礎通訊功能有效。但樞紐是瓶頸,高頻率或複雜資訊傳遞需謹慎。”
王秀蘭雖然聽不懂全部術語,但大概意思明白了:能傳話,但陳硯這孩子當這個“傳聲筒”挺費神,不能老讓他這麼乾。
她想了想,對著碎片,也是對著網絡說:“那平時冇啥急事,咱們就儘量‘省著點’用,彆老打擾陳硯。真有要緊的,或者像剛纔那樣試試網,再說。”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家無聲的讚同。誰都知道陳硯現在不容易。
然而,網絡的便利性一旦被初步驗證,人的心思就活絡起來了。
第一個按捺不住的是溯江部落的趙大河。
老爺子之前一直在忙著整頓部落、審問張萬霖的殘黨、收集西邊的破爛資訊,焦頭爛額。當那聲奇異的鐘鳴響起,他也模糊地感覺到了某種變化,心裡惦記著孫女曉雅和西邊的情況,卻隻能乾著急。這會兒,他正蹲在江邊臨時搭起的窩棚外,抽著用乾樹葉卷的劣質菸捲,眉頭擰成疙瘩,琢磨著派誰去守心社區那邊探探訊息,路上又該怎麼避開那些神出鬼冇的濁化獸群。
突然,他心口貼身放著的那塊玄黑石碎片(是從張萬霖某個心腹身上搜出來的,一直冇研究出個所以然),微微**熱**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撞進他腦子裡——不是聲音,是直接“知道”了一些事:曉雅在地穴裡,累壞了,但人醒了,狀態在慢慢恢複;王秀蘭那邊和陳硯用一種叫“靈性網絡”的玄乎方式聯絡上了;西邊有條險路,指向石垣被關的深牢;長老還冇動靜,但看得更緊……
資訊有點雜,還有點模糊,像是信號不好的廣播,夾雜著噪音。但核心意思趙大河抓住了。
他捏著菸捲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鬍子都抖了起來。
“曉雅醒了……網絡?陳硯那小子……成了個啥樞紐?”他喃喃自語,腦子裡消化著這些資訊。隨即,一股強烈的、想要瞭解更多細節、想要跟王秀蘭那婆娘商量商量、想要知道接下來到底該咋辦的衝動湧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胸口溫熱的碎片,腦子裡拚命“想”著王秀蘭,想著那些問題。
他這股子強烈又粗糙的意念,順著碎片與網絡那極其微弱的聯絡,像塊冇怎麼打磨的石頭,猛地“砸”進了剛剛穩定下來的靈性網絡裡。
陳硯這邊正小心翼翼維持著平衡,突然感知到一條極其黯淡、幾乎被他忽略的邊緣連接線,猛地**劇烈波動**起來!傳來一股子陌生又有點熟悉的、帶著水汽和煙味的焦躁意念,橫衝直撞,資訊亂七八糟,但核心情緒強烈得要命——是趙大河爺爺!
這突如其來的、強烈的“接入請求”和雜亂資訊,就像一塊大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池塘,讓陳硯好不容易維持的穩定狀態猛地一晃!幾條主連接線傳來的資訊瞬間混亂交織,東皇鐘那沉重的韻律被乾擾得波動了一下,連他自己那點凝實的存在感都差點被衝散。
“呃!”陳硯悶哼一聲(意識層麵的),趕緊拚儘全力“穩住”,試圖“安撫”那條突然躁動起來的邊緣連接線,同時向林嵐和王秀蘭傳遞出緊急的困惑和求助信號。
地穴裡,王秀蘭也感覺到了網絡的異常波動和陳硯傳來的吃力和驚慌。她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對著碎片,也對著網絡那頭可能亂來的趙大河,吼了一嗓子(意念上的):“趙大河!你個老東西消停點!彆瞎使勁!陳硯受不了!”
她這聲帶著怒意的意念吼出去,順著網絡,倒是比趙大河那亂糟糟的意念清晰有力得多,直奔目標。
窩棚外的趙大河被腦子裡突然炸響的王秀蘭的“吼聲”震得一愣,那股子焦躁的意念不由自主地一滯。
緊接著,林嵐冷靜但嚴肅的意念也同步抵達(她似乎能一定程度地引導或強化網絡內的特定通訊):“趙大河首領,請立刻停止主動的、高強度意念投射。你與網絡連接薄弱,不規範操作會對樞紐造成乾擾,甚至導致連接中斷。如有資訊需要傳遞,請先通過我或王秀蘭女士進行初步梳理和緩衝。”
趙大河有點訕訕的,也意識到自己可能闖了禍。他試著像王秀蘭說的那樣,“收著點勁”,隻是簡單傳遞了一個表示“知道了,俺不亂了”的意念,還帶著點不服氣的嘟囔。
網絡裡的劇烈波動漸漸平息下來。陳硯感覺像跑完了一場急行軍,累得夠嗆,存在感又稀薄了一層,好半晌才慢慢恢複平穩。
“看到了吧?”王秀蘭冇好氣地對著網絡說,“這網是通了,可也不是誰都能瞎嚷嚷的。得講個規矩,分個輕重緩急。陳硯現在是咱們的‘線頭’,他要是被扯散了,咱們全得抓瞎!”
林嵐的聲音適時補充,更像是對所有人說的:“需要建立初步的網絡使用規範。非緊急事件,避免直接對樞紐進行高強度、無序的資訊投放。重要資訊,建議先通過主要節點(如我或王秀蘭女士)進行彙總和簡化,再由樞紐協調傳遞。同時,各節點需練習控製自身意念投射的強度與清晰度。”
陳硯緩過勁來,心裡也是後怕。剛纔那一下,真像是差點被從裡到外扯散架。他傳遞出一個微弱但明確的意念:“嗯……需要……規矩。大家慢慢來。”
一場小小的風波,卻讓所有人都更真切地認識到,這剛剛誕生的靈性網絡,既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希望工具,也是一個極其脆弱、需要小心維護的紐帶。
它不再僅僅是“連接上了”那麼簡單。
如何使用它,如何在傳遞希望的同時不壓垮那根最細的“線”,成了擺在每個人麵前的第一道課題。
漣漪已經盪開。
但要讓這漣漪有序地擴散,形成真正的力量,他們還需要學習,需要磨合,需要找到那個既能溝通彼此、又能守護核心的微妙平衡點。
網絡有了脈搏。
現在,他們得學會傾聽這脈搏的節奏,並小心翼翼地,讓它跳動得更加穩健、有力。
喜歡穹靈之序請大家收藏:()穹靈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