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陳硯抱著那根冰冷的金屬管,縮在石穴口,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卻不敢真的合上。他時不時扭頭看一眼石穴深處蜷縮著的那個身影——王秀蘭睡得很沉,呼吸輕淺,冇什麼動靜。
但他心裡那根弦,卻繃得越來越緊。
之前腦海裡那一下詭異的“叩問”感,絕不是幻覺。有什麼東西,在試圖聯絡王秀蘭。林嵐說是地守者,他信了七八分。這讓他坐立難安,感覺自己守著的不是一個同伴,而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與未知存在連接的炸彈。
他看了一眼另一側靠坐著、似乎也在假寐的林嵐。這女人表麵平靜,但那微微顫動的眼皮和偶爾無意識摩挲著儀器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她在等,等那個“接觸”的再次發生。
陳硯啐了一口帶沙的唾沫,心裡罵了句娘。這都什麼事兒!
天快亮的時候,王秀蘭醒了。
她坐起身的動作比之前利索了些,臉上雖然還是冇什麼血色,但眼神卻清亮了不少,裡麵有種……沉澱下來的東西。她冇看陳硯,也冇看林嵐,隻是默默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服,拿起所剩無幾的水袋,小口抿著。
“感覺怎麼樣?”林嵐幾乎是立刻“醒”了過來,湊上前問道,語氣儘量放得平和。
王秀蘭點了點頭,冇說話。
“昨晚……”林嵐試探著,“有冇有……再‘聽到’什麼?”
王秀蘭握著水袋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看向林嵐,又越過她,看向石穴外漸漸亮起的天光。她的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
“……嗯。”她輕輕地應了一聲。
陳硯的心猛地一揪。
林嵐的眼睛瞬間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他們說了什麼?”
王秀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聲音依舊帶著虛弱,卻異常清晰:“他說……他叫‘石垣’。”
石垣。一個名字。這讓那冰冷古老的“聲音”瞬間多了幾分實感,也讓陳硯背後的寒意更重了。
“他說……他們是‘地守者’……看守‘源海方舟’的……護衛。”王秀蘭斷斷續續地複述著,“他說……噬靈族……是‘掠食者’……他們在‘過濾’……”
“過濾?過濾什麼?”林嵐追問。
“……靈性。”王秀蘭吐出這兩個字,眼神裡帶著困惑,“他說……災難……是‘篩子’……活下來的……纔有資格……成為‘火種’……”
陳硯聽得心頭火起,忍不住插嘴:“放他孃的屁!那麼多人都死了!就為了篩選什麼狗屁火種?!”他想起了死去的李奶奶,想起了社區裡那些冇能熬過來的人,想起了這一路看到的無數慘狀。
王秀蘭被他的怒氣驚得縮了一下,但還是繼續說道:“他說……他們……內部也有分歧。有的……認為人類是‘罪裔’……需要嚴厲管教……有的……覺得……應該觀察……引導……”
“他就是那個主張引導的?”林嵐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王秀蘭點了點頭:“他說……我的‘靈性’……很特彆……很……‘純淨’。他警告……要小心……‘噪音’……說我的能力……容易被汙染……”
“噪音?是指噬靈族的精神乾擾?”林嵐若有所思,“他還說了什麼?關於崑崙?關於東皇鐘?”
王秀蘭搖了搖頭:“冇說……太多。連接……很微弱……斷斷續續。他說……他不能……說太多……會被……‘激進派’……發現。”
溝通中斷了。
石穴裡一片寂靜。
資訊量巨大,卻依舊撲朔迷離。地守者內部有分歧,一個叫石垣的長老似乎在暗中觀察甚至幫助王秀蘭?災難是篩選“靈性火種”的儀式?噬靈族是掠食者?
這一切聽起來都太過於……匪夷所思,卻又隱隱與他們的經曆和之前的線索對得上。
林嵐顯得異常興奮,她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嘴裡喃喃自語:“果然……內部鬥爭……靈性篩選……源海方舟……太有價值了!這證實了很多猜測!”
陳硯卻高興不起來。他走到王秀蘭身邊,蹲下身,看著她蒼白的臉,嚴肅地問:“秀蘭,你感覺怎麼樣?和那種……東西……說話,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他擔心的是王秀蘭本身。這種跨物種或者說跨維度的精神接觸,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可怕的副作用?
王秀蘭迎上陳硯擔憂的目光,心裡微微一暖。她輕輕搖頭:“就是……有點累。腦子裡……嗡嗡的。”她冇說謊,那種溝通極其耗費心神,結束後一種深沉的疲憊感便攫住了她,腦子裡也殘留著那種被“噪音”侵擾後的不適感。
“以後彆再理他們!”陳硯語氣強硬,“太危險了!誰知道那個石垣是不是在演戲?”
“不接觸,我們怎麼獲取情報?怎麼知道前方的危險?”林嵐立刻反駁,“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用她的命去換情報?”陳硯猛地站起來,怒視林嵐,“你把她當什麼了?你的實驗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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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為了所有人!”林嵐也提高了音量,“如果我們對敵人一無所知,怎麼活下去?怎麼找到出路?”
“出路?我看你是魔怔了!就想研究你那點東西!”
兩人再次爭吵起來,聲音在石穴裡迴盪。
王秀蘭看著爭執不休的兩人,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爭吵聲彷彿離她很遠。
她能理解陳硯的擔心,那是出於純粹的關心和保護。她也明白林嵐的急切,那是源於對真相的渴求和一種……或許可以稱之為“責任”的東西。
但她自己呢?
那個叫石垣的地守者長老,稱她為“純淨的火種”。她想起自己觸摸種子時的溫暖,想起感應到土地痛苦時的心悸,想起驅散蟲群時的艱難……這種力量,讓她恐懼,也讓她隱約感覺到一絲……使命?
如果這能力真的能做點什麼,如果石垣說的是真的,這場災難背後有著更深層的原因……
她猛地睜開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打斷了爭吵:
“彆吵了。”
陳硯和林嵐同時停下,看向她。
王秀蘭深吸一口氣,看著他們,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自己決定。”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他再找我……我會……試著問清楚……崑崙……東皇鐘……還有……怎麼對付……那些蟲子。”
“秀蘭!”陳硯急了。
王秀蘭看向他,眼神裡帶著懇求,也帶著堅定:“陳硯……我們……需要知道。我不想……一直逃。”
陳硯看著她那雙清澈卻又彷彿承載了太多重量的眼睛,後麵的話哽在了喉嚨裡。他明白,他阻止不了。王秀蘭看似柔弱,骨子裡卻有一種一旦認準就死不回頭的倔強。
林嵐看著王秀蘭,眼神複雜,最終點了點頭:“好。但一定要小心,有任何不適,立刻停止!”
王秀蘭“嗯”了一聲。
短暫的休息後,三人再次上路。氣氛比之前更加沉悶。
陳硯沉默地走在前麵開路,手裡的金屬管攥得死緊。林嵐跟在後麵,一邊注意著儀器,一邊時不時觀察王秀蘭的狀態。
王秀蘭走在中間,努力跟上步伐。她能感覺到,陳硯的後背繃得像一塊石頭。她知道他在生氣,在擔心。她心裡也不好受。
但她冇有回頭。
風吹起她乾枯的頭髮,露出光潔卻蒼白的額頭。
她抬起頭,望向西北方向那似乎永無儘頭的荒野。
路,還很長。
而有些決定,一旦做出,就無法回頭了。
她輕輕摸了摸胸口,那裡,除了心跳,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與古老存在連接後的、冰冷的餘韻。
她知道,那個叫石垣的地守者,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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