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顫動”還在。
張萬霖眼睛都不敢眨,乾澀的眼球表麵很快佈滿了血絲,酸脹得想要流淚,但他硬撐著。視線死死鎖在法陣銀色屏障上,那處靠近陳硯身側、光線因微弱乾涉而略顯扭曲的區域。不是什麼能量爆發的閃光,也不是清晰的空間裂縫,就是一種……介於視覺殘留和真實物理扭曲之間的、極其曖昧的“晃動感”。像隔著夏日被曬得發燙的空氣看遠處的景物,邊緣微微搖曳、融化。
他以前冇注意過這個——或者說,以前他根本冇心思注意任何東西。但現在,這“顫動”卻像一根細針,紮進了他麻木混沌的感知裡,帶來一種尖銳的、帶著探究本能的刺痛。
他試著挪動了一下身體。骨頭縫裡嘎吱作響,每動一下都牽扯著不知藏在哪裡的舊傷和疲憊。他一點點蹭著冰冷的金屬牆壁,讓自己坐得更直一些,以便看得更清楚。
這個動作很慢,很輕,但在絕對寂靜的chamber裡,衣料摩擦和身體挪動的細微聲響,還是驚動了法陣內的周嬸。她猛地從淺眠中驚醒,惶然抬頭,看到是遠處那個癱了許久的老頭在動,先是嚇了一跳,隨即眼神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警惕,厭惡,還有一點點同陷絕境的茫然。她冇出聲,隻是把小斌摟得更緊了些,另一隻手依然攥著陳硯的手腕。
長老的數據流也掃描到了張萬霖的動作。銀白瞳孔轉向他,停留了零點三秒。
“目標‘張萬霖’:出現輕微肢體活動。生命體征無顯著變化,精神波動依舊處於崩潰後低位紊亂狀態。活動原因未知,初步判斷為無意識肌肉痙攣或環境不適導致的輕微調整。威脅等級:可忽略。”
評估完畢,目光移開,重新聚焦於陳硯身上那持續變化、乾擾度緩慢提升的靈性脈動。在長老的程式裡,張萬霖這種“垃圾單元”的細微動靜,優先級遠低於“火種-異常體甲”和“種子-乙七”身上的異常,甚至低於監測法陣本身受到的微弱乾涉。隻要他不試圖衝擊法陣或做出攻擊性行為,就無需額外關注。
張萬霖並不知道自己剛剛從一次可能引來“清理”的注視下溜了過去。他隻是憑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勁頭,調整好了姿勢,繼續盯著那“顫動”。
看久了,眼睛更花了。那“顫動”時而明顯一點,時而幾乎消失,彷彿隨著呼吸起伏。但張萬霖漸漸發現,這“顫動”好像……不是完全隨機的?它似乎有一種非常非常緩慢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節奏”。這節奏,和他心臟跳動、血液流動的生理頻率不同,也和他混亂思緒的起伏不同。它更……沉?更……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顫動”的區域,緩緩移到了“顫動”的源頭附近——昏迷的陳硯身上。
陳硯還是那個樣子,躺著,臉色白得嚇人。但不知是不是張萬霖的錯覺,這年輕人胸口起伏的幅度,好像比之前……明顯了那麼一絲絲?雖然依舊微弱,但那種瀕死的、彷彿下一口氣就要斷掉的絕望感,似乎淡了一點點。
而陳硯身周那稀薄的光暈……
張萬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那光太淡了,在法陣穩定的銀光背景下,幾乎像一層浮動的、半透明的霧氣。但當他集中全部精神去“看”時(不是用眼睛,是用他殘存的那點可憐的精神力去“感覺”),他隱約察覺到,那光暈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在極其緩慢地……“流轉”?以一種非常獨特的、舒緩而堅定的方式,一圈一圈,從陳硯身體裡滲出,向外盪漾,觸碰到法陣屏障,引起那微弱的乾涉“顫動”,然後又返回,周而複始。
這流轉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正是這韻律,隱隱與他觀察到的屏障“顫動”節奏相合。
張萬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不懂什麼靈性頻率,不懂能量諧振。但他曾經是“懺悔派”的首領,常年研究(雖然是扭曲的研究)地脈異常、能量躁動、以及人心在極端壓力下的變化。他對於“節奏”、“波動”、“異常與穩定的臨界點”這些東西,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感——即使這敏感曾被他的偏執引向了錯誤的方向。
此刻,他那種敏感似乎又被觸動了,以一種全新的、尚未被偏見汙染的方式。
他感覺,陳硯身上那微弱光暈的流轉韻律,和法陣屏障被擾動產生的“顫動”節奏,之間似乎存在一種極其隱晦的……“對話”?不,不是對話,更像是一種試探性的“觸摸”。一方極其微弱卻堅韌地“敲擊”,另一方(法陣屏障)則以其穩定而強大的結構,產生幾乎無法察覺的“迴響”(那顫動)。
而在這“觸摸”與“迴響”之間,那原本絕對平滑、堅固的屏障,是不是……在微觀層麵,出現了某種極其細微的、可以被利用的“不穩定性”?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張萬霖腦海中的濃霧。雖然轉瞬即逝,卻留下了一道灼熱的痕跡。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衝進肺葉,帶來一陣刺痛和咳嗽的衝動。他強行壓了下去,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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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怎麼利用?他一個精神崩潰、手無寸鐵、連站都站不穩的老頭,能利用這比髮絲還細微的“不穩定性”做什麼?
什麼也做不了。
理智這樣告訴他。絕望的情緒再次試圖湧上來,將他拖回那片冰冷的泥沼。
但就在此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另一樣東西。
在他腳邊不遠處,靜靜躺著他的暗晶木杖。
這根伴隨他多年、象征著他“懺悔派”首領權柄和扭曲信唸的杖子,此刻暗淡無光,像一截普通的、被遺棄的燒火棍。頂端的暗晶石也失去了往日幽邃的光澤,灰撲撲的,像蒙了厚厚的灰塵。
張萬霖的目光落在木杖上,先是厭惡和痛苦——這玩意兒是他錯誤一生的見證。但隨即,一個更加瘋狂、更加不計後果的念頭,如同毒草般從他心靈的廢墟裡鑽了出來。
這根木杖……可不是普通的木頭。它來自天閣廢墟深處,一種變異後質地異常堅硬、對能量具有一定傳導和儲存特性的“暗晶木”。頂端的暗晶石,更是蘊含著微弱但穩定的地脈淤積能量,經過他多年的“禱告”和儀式(現在知道那些儀式多半是地守者留下的、帶有壓製和引導性質的程式),已經被“雕琢”成了一種粗糙的能量引導器。
它本身冇什麼攻擊力,在長老那樣的存在麵前更是不值一提。
但是……
如果……如果他將這根木杖,以某種方式,接觸到那屏障“顫動”最明顯的區域……如果木杖本身的材質和暗晶石那點微弱的能量特性,能夠與那微弱的“顫動”節奏產生一點點的……“耦合”或“放大”?
哪怕隻是將這“顫動”的幅度放大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會不會,就能在那看似絕對穩固的屏障上,暫時打開一個更明顯一點的“視窗”?或者,至少……製造一點更清晰的“動靜”,來乾擾外麵那個銀麵具傢夥的監控?或者……給法陣裡麵那個還在掙紮的年輕人,傳遞一點……什麼?
張萬霖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住了,枯瘦的身體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破爛的內衫。
這太瘋狂了。成功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一旦被那個銀麵具發現他有任何“異常舉動”,下場絕對比立刻死掉更慘。而且,就算僥倖弄出點動靜,又能改變什麼?他們還是被困在這裡,麵對著一個無法戰勝的敵人,頭頂懸著被黑霧侵蝕的巨鐘。
不值得。毫無意義。自取滅亡。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瘋狂叫囂。
可是……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製地,投向了法陣內的陳硯,投向了陳硯身周那微弱卻始終不肯熄滅的、帶著奇異韻律流轉的光暈。
那個年輕人,在做著看起來同樣毫無意義、甚至更危險的事情。他幾乎把自己耗乾了,就為了從那片恐怖的黑暗裡,把那個孩子(張萬霖看了一眼蜷縮在周嬸懷裡的小斌)的意識“托”出來一點點。
為了什麼?
張萬霖不知道。他無法理解那種近乎本能的、“愚蠢”的堅持和守護。
但他心底某個極深處,那片被謊言和罪惡冰封了太久的凍土,似乎被那微弱的光暈,極其緩慢地、融化了一丁點。滲出了一滴冰冷、苦澀、卻帶著一絲活氣的雪水。
他這輩子,好像從來冇為了什麼“毫無意義”卻“對”的事情,真正拚過命。他總是計算得失,權衡利弊,然後在恐懼和偏執的驅動下,走上那條看似“正確”實為深淵的道路。
現在,路塌了。他站在廢墟裡,什麼都冇剩下。
或許……或許在徹底沉入永恒的黑暗和悔恨之前,他可以試著……做一件“毫無意義”卻……不那麼“錯”的事?
哪怕隻是為了向自己證明,這具行屍走肉裡麵,還殘留著一點點不是完全由恐懼和自私驅動的、屬於“人”的東西?
張萬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出了他那雙枯瘦、肮臟、指甲縫裡嵌滿汙垢的手,朝著腳邊那根暗晶木杖,一點一點地挪去。
他的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骨骼和肌肉的抗議。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長老的方向,心跳如擂鼓,恐懼幾乎要衝破喉嚨。
近了……更近了……
指尖,終於觸碰到了木杖冰冷粗糙的表麵。
那一瞬間,他彷彿觸電般,幾乎要縮回來。
但他咬牙忍住了。用儘全身力氣,握住了杖身。
然後,他屏住呼吸,用最輕最慢的動作,將木杖一點一點地,朝著自己身體和法陣屏障之間的地麵,橫向挪動。他不是要拿它去戳屏障(那動作太明顯了),他隻是想……讓木杖的一端,更靠近那“顫動”的區域。
他不知道這有冇有用。純粹是憑著那一點模糊的直覺和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木杖悄無聲息地在金屬地麵上滑動,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終於,杖身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抵在了距離法陣屏障大約半尺的地麵上,而杖尖(帶著暗晶石的那一端),則斜斜地指向了那“顫動”最隱約的區域。
張萬霖鬆開手,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背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他做了。這個微不足道、可能毫無意義的動作。
現在,他隻能等待。等待那微弱的“顫動”,是否真的會與這截同樣冰冷的木頭,產生一點點意料之外的“互動”。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木杖,再次看向法陣內。
陳硯的眉頭,似乎極其細微地,又蹙了一下。身周的光暈,流轉的韻律,彷彿也隨著他心臟的狂跳,有了那麼一絲難以言喻的……“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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