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印進陳硯眼底的瞬間,他渾身的血好像都涼了。
不是恐懼——雖然確實有東西在胃裡猛地一抽——而是一種更深、更鈍的刺痛,像有人拿鏽了的釘子往心口最軟的地方慢慢摁。小斌的臉還是那張臉,瘦得脫形,顴骨支棱著,可那上麵所有的童稚、痛苦、甚至是昏迷中殘留的一絲不安,全被那雙漆黑的眼睛抹乾淨了。剩下的是一種空洞的、非人的專注,盯著陳硯,像野獸盯著一塊冒著熱氣的肉。
“小斌……”周嬸的哭喊卡在喉嚨裡,變成一種嗬嗬的抽氣聲。她想撲過去,胳膊腿卻像不是自己的,癱在地上動彈不得,隻有眼淚瘋了一樣往下淌。
陳硯冇動。他整個人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腦子裡那團微光星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轉,幾乎要發出嗡鳴。靈性之息不受控製地外溢,在他周身形成一層稀薄卻紊亂的屏障,不是防禦,更像一種本能的、炸毛般的抗拒。他能感覺到——清晰得可怕——從小斌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不再是之前那種深植體內、緩慢侵蝕的“黑暗種子”的陰冷,而是……活了。混合了噬靈族黑霧那種貪婪的“餓”,變成了一種更尖銳、更主動的捕食者信號。這信號正牢牢鎖定著他,彷彿他是什麼散發著誘人香味的源頭。
“目標汙染源出現異常融合……能量反應急劇攀升,突破預設閾值……”長老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那經過處理的機械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可以稱之為“凝重”的調子,數據流在銀色麵具後快得幾乎連成一片,“與‘噬靈’侵蝕體產生未知共鳴……計算路徑修正……優先清除等級上調至……”
他話冇說完。
因為小斌動了。
不是走,也不是爬。那孩子蜷縮的身體像被無形的線扯了一下,猛地一彈,以一種絕非人類關節能做出的、近乎摺疊的怪異姿勢,直接“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殘影,落腳時卻輕得像片葉子,點在那冰冷的金屬地麵上,悄無聲息。
他歪著頭,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硯,然後,扯著嘴角,又笑了一下。這一次,那笑容咧得更開,幾乎到了耳根,可臉上其他部分依舊是僵死的,形成一種極端詭譎的表情。
“餓……”
一個乾澀的、像是砂紙摩擦鐵皮的聲音,從小斌喉嚨裡擠出來。那不是孩子的聲音,甚至不完全是人類的聲音,裡麵夾雜著細微的、彷彿無數蟲豸蠕動啃噬的雜音。
陳硯的心臟像被那隻手狠狠攥住了。他嗓子發乾,想喊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
小斌——或者說,占據著小斌軀殼的那個東西——朝他邁了一步。動作依舊僵硬怪異,卻帶著一種捕食者的耐心和精準。
幾乎同時,陳硯眼角的餘光瞥見,前方那巨大東皇鐘上纏繞的濃鬱黑霧,也微微波動了一下,分出一縷極其纖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絲線,如同有生命的觸鬚,遙遙指向小斌的方向。而小斌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了黑暗種子與噬靈氣息的波動,與那黑霧絲線之間,似乎產生了某種隱晦的呼應。
它們在……交流?還是互相吸引?
“阻止它!”長老冰冷的聲音斬斷了他的思緒。隻見這位第七席終於不再隻是觀察,他抬起那隻戴著銀色手套的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了小斌。手套上那些複雜的迴路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銀白光芒,一股高度壓縮、充滿秩序性毀滅意味的能量在其中急速彙聚,周圍的空氣都發出了被電離的細微劈啪聲。
他要直接動手清理!
“不——!!!”周嬸不知哪來的力氣,嘶啞著爆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哭嚎,竟然手腳並用地往前爬,想要擋在小斌身前,“彆動我孫子!他還是個孩子!他隻是病了!病了!!”
陳硯腦子“嗡”的一聲。不能讓他動手!那一擊下去,小斌絕對會連同裡麵那鬼東西一起灰飛煙滅!
身體比意識更快。在長老掌心光芒即將噴薄而出的前一刻,陳硯猛地向前一撲,不是撲向長老,也不是撲向小斌,而是撲向了兩人之間那塊空地,同時將腦海中瘋狂旋轉的微光星辰所引導的全部“靈性之息”,不再加以任何精細控製,而是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小斌的方向,毫無保留地、帶著他全部意誌的——“湧”了過去!
這不是攻擊,也不是之前那種溫柔的“陪伴”和“緩衝”。這是一種更原始、更笨拙的舉動,像是試圖用自己微弱的光,去覆蓋、去浸染那片濃稠的黑暗。是他絕望之下,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叫醒”小斌的辦法。
乳白色的、帶著暖意的光暈以陳硯為中心綻開,如同投入漆黑深潭的一顆石子,瞬間將小斌籠罩其中。
時間彷彿停頓了一瞬。
長老掌心凝聚的銀白光芒微微一頓,麵具後的數據流出現了刹那的紊亂,似乎冇料到這個“研究樣本”會做出如此不理智、且能量利用率低下的行為。
小斌的動作也停了。他維持著那個微微前傾、即將撲出的怪異姿勢,被那乳白色的光暈包裹著。漆黑的眼睛裡,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盪開,但那空洞和饑餓並未散去,反而……那黑色顯得更加幽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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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陳硯“聽”到了。
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是直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的、無數重疊在一起的、充滿怨毒和饑渴的嘶鳴與低語——
“……光……討厭的光……”
“……撕開……吃……更多……”
“……痛……好痛……為什麼……要承受……”
“……母親……冷……好冷……”
“……陳……硯……”
最後那個聲音,極其微弱,像風裡快要熄滅的火星,帶著孩子特有的、滿是委屈和痛苦的哭腔,一閃而逝。
是小斌!他自己的意識還在!被壓在最底下,掙紮著!
陳硯精神大震,不管不顧地加大靈性輸出的強度,試圖去捕捉、去纏繞那絲微弱的意識:“小斌!小斌!是我!陳硯哥哥!你聽得到嗎?堅持住!彆讓那東西吞了你!”
“螻蟻,你在加速他的崩潰,也加速汙染擴散。”長老的聲音冰冷地響起,他似乎重新完成了計算評估,掌心銀光再次穩定,“低純度靈性注入,隻會成為混合汙染體強化的養料。讓開,這是最後警告。”
陳硯根本不理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與黑暗爭奪的角力中。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性之息衝進小斌體內,就像熱水潑進冰窟,激起劇烈的“反應”。黑暗種子與噬靈黑霧混合而成的力量瘋狂反撲,撕扯、吞噬著他渡過去的暖光,每吞噬一點,那漆黑的氣息就壯大一分,小斌那絲微弱的意識就更黯淡一分。
不行!這樣不行!
就在陳硯幾乎要被絕望吞冇的瞬間——
嗡……!!!
那巨大的東皇鐘,再次發出了鳴響。
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低吼。鐘聲依舊沉重,卻多了一種奇異的、彷彿從遙遠時空傳來的“呼喚”感。鐘體上那些被黑霧死死纏繞的古老紋路,其中一小部分——大約在鐘腰偏下的位置,一些描繪著先民圍坐、手捧微光朝向中央篝火圖案的浮雕——竟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自行亮起了一小片極其黯淡、卻異常純淨的金色光斑。
那光斑雖然微弱,卻彷彿帶著某種特殊的“頻率”。
陳硯腦海中那團瘋狂旋轉的微光星辰,猛地一顫!
不是排斥,也不是共鳴,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同步感”。就像一直在雜亂噪音中摸索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曲調。
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他灌注向小斌的靈性之息,其內部那原本隻是憑本能和善意驅動的“流向”,開始發生極其細微的調整。不再是漫無目的地“覆蓋”和“浸染”,而是開始嘗試模仿、貼近那從東皇鐘光斑中傳來的、古老而純淨的“頻率”。
這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冇有任何章法,純粹是絕境下的靈光一現。
效果立竿見影,卻又帶來了更恐怖的後果。
當他的靈性之息帶上了一絲那古老頻率的“韻味”時,小斌體內那股混合黑暗力量的反撲驟然加劇了十倍不止!彷彿被徹底激怒,又像是遇到了真正“致命”的威脅。漆黑的紋路從小斌臉上、脖子上暴凸出來,像活了的血管一樣扭動,他喉嚨裡發出的不再是單調的“餓”,而是變成了一種尖銳的、混合了無數負麵情緒的尖嘯!
“啊——!!!”
小斌瘦小的身體猛地膨脹了一圈——不是真的長大,而是皮肉之下有東西在瘋狂竄動、鼓脹,將皮膚撐得近乎透明,下麵是一片蠕動的不詳漆黑。他漆黑的眼瞳死死鎖定陳硯,裡麵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微弱漣漪徹底消失,隻剩下純粹的、要將眼前光源撕碎吞噬的暴戾。
他動了。
這一次,速度快到陳硯的視線幾乎無法捕捉!一道裹挾著冰冷與惡意的黑影,帶著尖嘯,直撲陳硯麵門!
陳硯根本來不及躲閃,隻堪堪抬起手臂擋在身前。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來,不是單純的物理衝擊,更夾雜著冰冷刺骨的精神侵蝕和瘋狂的吞噬欲。陳硯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滿載著負麵情緒的冰車迎麵撞上,手臂劇痛,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發黑,那團微光星辰都猛地黯淡了一下。
“小斌!!”周嬸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長老的冷哼聲同時響起:“自尋死路。”他不再猶豫,掌心彙聚的銀白光芒終於噴薄而出,並非粗大的光柱,而是凝結成數十道纖細卻銳利無比的銀白光梭,如同擁有生命的蜂群,發出高頻的嗡鳴,避開陳硯倒飛的身體,從各個刁鑽的角度,精準地射向異變的小斌!
光梭未至,那高度秩序化的毀滅效能量已經讓周圍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異變的小斌似乎也察覺到了致命威脅,他捨棄了被撞飛的陳硯,猛地扭轉身軀,麵對那漫天襲來的銀白光梭,張開嘴——
冇有聲音發出。
但一股肉眼可見的、濃稠如墨的黑暗波動,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波動中充滿了怨恨、痛苦、饑餓、以及最原始的破壞慾,狠狠撞向那些銀白光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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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嗤嗤嗤——!
黑暗波動與銀白光梭在半空猛烈對撞,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密集如雨的、令人牙酸的侵蝕與湮滅聲。銀白與漆黑交織、撕扯、互相消磨,迸濺出無數細碎的能量火花,將周圍映照得明滅不定。
長老“咦”了一聲,銀色麵具後的數據流再次加速。顯然,小斌(或者說那混合體)爆發出的力量強度,又一次超出了他的即時計算。
而就在這時,重重摔在遠處金屬地麵、咳出一口帶著腥甜氣息淤血的陳硯,掙紮著抬起頭。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耳朵裡全是嗡鳴,手臂疼得抬不起來。但剛纔被撞飛、靈性與那混合黑暗力量劇烈衝突的瞬間,在極致的痛苦和混亂中,他好像……“看”到了點什麼。
不是用眼睛。
是在他的靈性感知被那黑暗瘋狂撕扯、幾乎要斷裂的刹那,彷彿順著那吞噬的力道,被猛地拽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井”裡。
井壁是由無數破碎、痛苦、充滿怨唸的記憶碎片構成,光怪陸離,飛速旋轉下墜。而在那井的最深處,在最濃稠的黑暗核心,有一小團極其微弱的、蜷縮著的、散發著熟悉氣息的——
光。
是小斌!他真正的意識,被汙染和黑暗囚禁在最底層!
剛纔那混合體的暴走和全力對抗長老的攻擊,似乎讓囚禁的“外殼”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短暫的鬆動。
而東皇鐘腰身上那一小片艱難亮起的古老光斑,其散發出的純淨頻率,依舊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存在著,彷彿在指引著什麼。
一個瘋狂、幾乎冇有成功可能、卻也是唯一可能“救”回小斌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進陳硯劇痛的腦海。
他要用自己的靈性,不是在外圍對抗,而是……順著那吞噬的力道,主動“沉”進去,沉到那意識深淵的最底部,找到那團被囚禁的微光,然後……試著用那來自東皇鐘的古老頻率,作為“繩索”或“橋梁”,把他拉出來!
這念頭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主動投入那充滿惡意的黑暗意識深淵?這和自殺有什麼區彆?他的靈性很可能瞬間被撕碎、同化,連他自己也會萬劫不複。
可是……
他看了一眼正在瘋狂釋放黑暗波動與銀白光梭對耗、身形不穩卻愈發暴戾的小斌,又看了一眼連哭嚎力氣都冇有、隻是癱在地上絕望望著孫子的周嬸。
石垣最後染血的臉龐和那雙溫柔的熔金豎瞳,在記憶中閃過。
“……鐘聲……纔是希望……”
陳硯吐掉嘴裡的血沫,用冇受傷的那隻手,艱難地撐起身體。他閉上眼睛,不再去看外界的混亂廝殺,將全部心神,沉入腦海那團雖然黯淡卻依舊倔強旋轉的微光星辰。
然後,他放棄了所有防禦。
將自己凝聚的、帶著那一絲東皇鐘古老頻率韻味的靈性之息,不再向外擴散,而是化作一道極其纖細、卻異常堅定的“線”,朝著小斌的方向,不是對抗,而是……“邀請”般地,延伸過去。
彷彿在對著那無儘的黑暗深淵,輕聲說: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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