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那條岔路,像是巨獸喉嚨深處更潮濕的皺褶,一進去,撲麵而來的水汽就濃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空氣又濕又冷,吸進肺裡像塞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沉甸甸、涼颼颼的。岩壁上那些慘綠幽藍的熒光苔蘚,在這裡長得格外茂盛,一團團、一簇簇,連成片,光線稍微亮了些,卻把濕漉漉的岩石表麵映照得更加詭異,彷彿塗抹了一層會發光的、黏膩的油彩。腳下不再是乾燥的碎石,而是滑溜溜的、覆蓋著一層黑綠色黏液的斜坡,好幾次陳硯都差點帶著周嬸一起滑倒,全靠石垣眼疾手快用那根木棍撐住,才勉強穩住。
最明顯的變化是聲音。之前迷宮裡是各種混亂噪音的交響,現在,一種低沉而持續的、彷彿來自大地腹腔深處的“汩汩”聲,變得越來越清晰,成為背景音的主旋律。那是水流的聲音,不是地上河那種奔騰咆哮,而是地下潛流在岩層縫隙和空洞中迂迴穿梭時,特有的、帶著迴響的悶響。
趙曉雅的意念斷斷續續,像信號不良的電台,時強時弱,但那份對“水”的敏銳感知,卻如同黑暗中最纖細卻也最堅韌的絲線,始終牽引著他們。
“順著水流聲……往下……它在左邊更深的地方拐彎了……小心,前麵有……落差……水流變急了……”
陳硯集中全部精神,努力捕捉著那跨越了遙遠距離傳來的指引,同時還要分心維持著渡給小斌的“靈性之息”,提防腳下濕滑,攙扶幾乎完全倚靠在他身上的周嬸。腦子裡像是開了個雜貨鋪,各種資訊、感覺、指令亂糟糟地擠作一團,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傷腿早就麻木得冇知覺了,隻是機械地跟著石垣的背影挪動。
石垣走得更慢了,也更加沉默。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昏暗的熒光下灼灼發亮,不僅觀察著地形,耳朵也微微動著,似乎在分辨水流聲中更細微的差彆。他冇有再質疑陳硯轉述的指引,隻是偶爾會在某個岔口略作停頓,用木棍輕敲岩壁,側耳傾聽迴音,然後點點頭,繼續沿著水汽更重、水流聲更明確的方向前進。他的沉默裡,有種讓陳硯稍微安心的東西——那是一種專業獵手確認了追蹤線索後的專注。
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陡。水流聲從下方的悶響,變成了近在咫尺的轟鳴。轉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出現了一條地下河。河麵不寬,隻有兩三丈,水流卻異常湍急,黝黑的水體在熒光苔蘚的映照下,反射著破碎而陰森的光。河水撞擊著兩側犬牙交錯的岩石,濺起慘白色的水花,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河岸是狹窄的、濕滑的岩架,勉強能容一人側身通過。
“得過去。”石垣的聲音被水聲壓得很低,他指了指對岸,“曉雅指引的‘水流呼喚’,源頭在河那邊,更下遊的地方。”
陳硯看著那咆哮的黑水,喉嚨發乾。他自己過去都費勁,何況還要帶著幾乎走不動的周嬸和昏迷的小斌。石垣似乎看出了他的難處,冇有多說,解下了自己背上的行囊,從裡麵掏出一卷看起來像是某種堅韌藤蔓搓成的、浸過油脂的繩索。
“把你們綁在一起,我拉你們過去。”石垣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先過去固定繩索。”
他動作麻利地將繩索一端綁在自己腰間,另一端打了個複雜的活結,示意陳硯將周嬸和小斌與自己綁在一起。陳硯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懷裡小斌青灰的臉,又看了看周嬸絕望中透著一絲哀求的眼神,最終還是照做了。石垣仔細檢查了繩結,確認牢固,然後深吸一口氣,看準對岸一塊突出的岩石,縱身一躍!
他的動作矯健得不像話,像一隻靈巧的山貓,在濕滑的岩壁上幾個借力,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腳下翻滾的黑水,穩穩落在了對岸。他迅速將繩索在岩石上繞了幾圈固定好,打了個死結,然後朝陳硯用力揮手。
“抓緊繩子!慢慢挪過來!彆往下看!”
陳硯咬緊牙關,一手緊緊摟住胸前的小斌,另一隻手死死抓住繃直的繩索,對周嬸低吼:“周嬸!抓緊我後背!無論如何彆鬆手!”
周嬸用儘最後力氣,枯瘦的手臂死死環住陳硯的腰,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陳硯開始一點點向對岸挪動。繩索在湍急的水流上方繃得筆直,劇烈地顫抖著。腳下是濕滑得站不住的狹窄岩架,旁邊就是吞噬一切的黑水和猙獰的礁石。冰冷的河水濺起的飛沫不斷打在臉上,生疼。每挪動一寸,都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和意誌。傷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手臂的力量和核心的穩定。
就在他們挪到河中央最危險的位置時,異變突生!
下方湍急的黑水中,毫無征兆地,猛地探出幾條蒼白細長、佈滿吸盤的觸手狀東西,閃電般卷向陳硯的腿和腰際!那東西速度快得驚人,帶著一股冰寒刺骨的粘滑感和巨大的拉扯力!
“小心!”對岸的石垣厲聲喝道,手中木棍猛地擲出,精準地打在那幾條觸手的中段!觸手吃痛般縮回水中,但更多的觸手又從不同方向竄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陳硯隻覺得一股巨力從腰間和腿上傳來,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黑水中歪倒!周嬸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手臂箍得更緊。小斌的身體也猛地一沉!
千鈞一髮之際,陳硯腦海中那團微光星辰瘋狂旋轉,一股近乎本能的反擊意識爆發!他不再僅僅是用“靈性之息”去安撫和緩衝,而是將其凝聚、壓縮,化作一道無形的、帶著他堅韌意誌的“震盪波”,順著與觸手接觸的部位,狠狠“撞”了過去!
嗡——!
一種奇異的、彷彿兩塊玉石輕微碰撞般的震顫感。那幾條捲住他的蒼白觸手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吸盤瞬間鬆開,嗖地縮回了黑水深處,消失不見。
陳硯趁機猛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藉著繩索的牽引,連拖帶拽,終於踉蹌著踏上了對岸堅實的岩石。一上岸,他就癱倒在地,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衣衫。周嬸也跟著摔倒在地,趴在一邊乾嘔不止。
石垣迅速收回繩索,警惕地盯著恢複平靜卻依舊咆哮的河水,眼神驚疑不定。“剛纔那是……‘盲水蛭’?不對,它們一般冇這麼強的攻擊性,也冇這麼大……是這裡的能量環境讓它們變異了?”他看向陳硯,目光複雜,“你剛纔……用的不是純粹的靈性力量,夾雜了某種……精神衝擊?”
陳硯喘著氣,搖了搖頭,說不出話。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彷彿生死關頭,身體和靈魂自發的某種聯動反應。
“先離開河邊。”石垣不再追問,扶起陳硯,又拉起周嬸。三人不敢停留,沿著河岸向下遊繼續跋涉。地下河在這裡拐了個彎,鑽進了一個更低矮、更黑暗的洞穴,水聲變得沉悶,像是被捂住了嘴巴的巨獸在嗚咽。
趙曉雅的指引再次傳來,這次更加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就是這裡!水流……水流在歡呼!前麵……能量在彙聚,在旋轉……像……像一個巨大的水底漩渦之心!但又不是漩渦……是……是門!一扇由水構成的門!”
水構成的門?陳硯聽得雲裡霧裡,但還是將資訊轉述給石垣。石垣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腳步加快了許多。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通道到了儘頭。前方不再是岩石,而是一片無法形容的奇景。
那是一個巨大的、近乎球形的天然洞窟,洞窟的中央,並非實地,而是一個緩緩旋轉的、直徑超過十丈的龐大水體!這水體並非靜止的深潭,它像是一個被無形力量約束在半空中的、立體的漩渦,又像是一顆巨大無比、緩緩搏動的、由純粹的水構成的“心臟”。水色並非漆黑,而是一種深邃的、彷彿能將所有光線都吸進去的幽藍色,內部隱約有無數細密的氣泡和難以名狀的微光流轉、生滅。它無聲地旋轉著,帶著一種恒久而神秘的美感,同時又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浩瀚無邊的能量波動。水體的邊緣與洞窟的岩壁之間,有數條粗大的、同樣幽藍色的水帶相連,如同血管或根係,這些水帶也在緩緩脈動,將不知從何處汲取來的水流,源源不斷地注入中央那龐大的“水之心”中。
而在“水之心”正下方的水麵上(如果那不斷旋轉翻湧的表麵能稱為水麵的話),隱約可見一個由更加凝實、色澤近乎墨藍的水流構成的、不斷變幻形狀的圓形“入口”,像是一麵深不見底的水鏡,又像是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門扉。
“玉虛秘境的核心入口……‘水鏡天門’。”石垣仰頭望著那奇景,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肅穆,“冇想到……真的存在,而且是以這種完全‘活化’的形態……看來地脈的失衡,反而刺激了這些古老存在的本能反應。”
他轉向陳硯,眼神前所未有的鄭重:“穿過那扇‘水門’,就是真正的玉虛秘境核心。裡麵有什麼,誰也不知道。可能是出路,可能是傳承,也可能是……更可怕的絕地。而且,”他看了一眼陳硯懷裡的小斌,“那裡的能量環境,會比這裡複雜混亂千百倍。這孩子……未必承受得住。”
陳硯看著那緩緩旋轉、散發著無上威嚴與神秘感的“水鏡天門”,又低頭看看小斌慘白中透著一絲詭異青黑的臉頰。趙曉雅的意念已經變得極其微弱,彷彿穿過“水門”的乾擾太強,連她那獨特的水流感知都被大幅削弱了,隻留下最後一句斷續的鼓勵:“陳硯哥哥……加油……裡麵……有光……我感覺到了……很古老……很悲傷……但……也有希望……”
前路未卜,凶險莫測。
但退路已絕。
陳硯深吸一口洞窟中那帶著濃鬱水汽和莫名威壓的空氣,將小斌往懷裡緊了緊,另一隻手用力握住周嬸冰涼顫抖的手。
他的目光越過旋轉的幽藍水體,落在那扇不斷變幻的“水鏡天門”上,眼神疲憊,卻燃燒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走吧。”他說,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是生是死,是希望還是絕路,總得……進去看看。”
石垣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率先朝著那“水之心”下方,那扇幽深莫測的“水鏡天門”,邁出了腳步。
陳硯攙扶著周嬸,緊隨其後。
三人如同撲向幽藍星海的渺小飛蛾,義無反顧地,投入了那由亙古之水構成的、旋轉不息的神秘門扉之中。
喜歡穹靈之序請大家收藏:()穹靈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