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嬸那晚失控般的崩潰,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緩慢擴散,改變了一些東西,又似乎什麼都冇改變。
她不再整日呆坐發愣了。每天早上(如果地底這種永恒的金色微光與黑暗交替能算作清晨的話),她會機械地爬起來,用那塊破布浸濕冰冷的河水,先小心翼翼地擦拭小斌的臉和手,然後默默地走到石台邊緣,蹲在那裡,盯著咆哮的黑色河水,一看就是好久。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的平靜,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在那晚的爆發中燒儘了,隻剩下一層灰燼。
她開始做一些簡單的事情。收集岩壁上那些顏色相對正常的灰白蘑菇,用石片撬開附著在河邊石頭上的硬殼貝類。動作僵硬遲緩,但很仔細。她會把找到的食物分成三份,最多的一份留給依舊昏睡的小斌,其次給陳硯,最少的那點留給自己。陳硯讓她多吃,她隻是搖頭,啞著嗓子說:“我老了,吃不多。你和斌娃要緊。”
她甚至嘗試著,在陳硯結束河邊那要命的修煉、虛脫般爬回來時,用冰冷顫抖的手,笨拙地幫他擰乾褲腳上滴答的河水。陳硯想阻止,卻對上她那雙平靜得近乎麻木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知道,這是周嬸找回“存在感”和“用處”的方式,是她對抗內心那片荒蕪的唯一抓手。
陳硯不再輕易嘗試用“微風”去拂拭她的精神世界。上次的“共振”險象環生,他不敢保證下次還能把她從崩潰邊緣拉回來。他隻是更頻繁地、更自然地和她說話,哪怕常常得不到迴應。
“周嬸,今天這蘑菇好像比昨天的大點。”
“周嬸,小斌手指頭動了一下,你看見冇?”
“周嬸,這地下河的聲音,聽久了好像也冇那麼吵了。”
有時,周嬸會極輕微地點點頭,或者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嗯”。更多的時候,她隻是聽著,眼神望向虛空,不知道在想什麼。但陳硯能感覺到,那股縈繞在她身上、彷彿隨時會將她徹底“風化”掉的死寂氣息,似乎淡了一點點。像一口徹底乾涸的枯井,在接連幾場微雨後,井壁最深處,或許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潮氣。
這種變化細微得難以察覺,卻讓陳硯心中那沉重的負疚感,稍稍鬆動了一絲。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注到了對自己力量的磨礪上。
河邊那塊冰冷的岩石,幾乎成了他的第二個“家”。日複一日地坐在那裡,下半身浸在刺骨的水中,上半身承受著混亂意誌的沖刷,精神則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狂暴的洪流中搜尋、捕捉那絲絲縷縷的本源靈性。
進步依然緩慢得讓人心焦。混亂意誌的衝擊從未停止,花樣翻新,有時是純粹的噪音汙染,有時是誘人放棄的低語,有時則是直接攻擊他內心最脆弱的部分——比如周嬸呆滯的眼神,比如小斌體內那顆不知何時會爆發的“種子”。
但他固守“活下去”這個錨點的能力越來越強。如同被反覆鍛打的鐵砧,雖被敲打得火星四濺,形狀卻越發堅實。腦海中那團光核,增長依舊不快,但旋轉得越來越穩定,散發出的光芒內斂而堅韌,帶著一種經過淬鍊後的啞光質感。反饋出的暖流,如同一條雖然細小卻日漸通暢的溪流,持續不斷地沖刷、滋養著他破損的身體。
最大的變化,在於“控製”。
他不再僅僅滿足於“承受”和“粗略汲取”。他開始嘗試石垣所說的“意念精度”。在承受沖刷的同時,他分心二用,甚至三用:一部分意誌固守錨點;一部分意誌如同無形的篩網,嘗試更精細地“過濾”混亂意誌中那些最具破壞性的尖銳碎片;最後,也是最難的,是用更靈巧、更柔韌的“意念觸鬚”,去更高效地捕捉、引導那些稀薄的靈性暖流。
這簡直像是在狂風暴雨中,一邊保持平衡,一邊穿針引線,還要同時數清楚有多少雨滴落進了指定的碗裡。
失敗是常態。精神力的消耗呈幾何級數增長。好幾次,他都因為分心過度,導致固守的意誌鬆動,被混亂衝擊得頭昏眼花,差點栽進河裡。還有幾次,他試圖過於精細地“過濾”混亂意誌,結果精神力被那些粘稠的負麵情緒糾纏住,如同陷入流沙,費了好大勁才掙脫出來,心有餘悸。
但他冇有退縮。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失敗後的調整,每一次瀕臨極限的堅持,都讓他的控製力增強那麼一絲絲。他對自身精神力的“手感”越來越熟悉,對能量流動的“紋理”感知越來越清晰。
直到這一天。
他像往常一樣坐在岩石上,精神高度集中,如同走鋼絲的藝人,維持著那脆弱的平衡。混亂意誌的洪流照例洶湧而來,這一次,裡麵夾雜著一段異常清晰、充滿惡意的幻象:小斌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卻是純粹的黑洞,對著他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然後周嬸在他身後無聲無息地倒下,化作飛灰……
這幻象直擊他內心最深的恐懼,讓固守的意誌劇烈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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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心神失守的刹那,他腦海中那團光核猛地一跳!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擊意識升起——不是對抗幻象內容,而是對“衝擊”本身的一種條件反射般的“梳理”!
他幾乎冇有經過思考,那部分負責“過濾”的意誌瞬間調整了“頻率”和“結構”,不再是硬邦邦的篩網,而是變得如同富有彈性的、高速振動的薄膜,以某種奇特的韻律迎上了那股攜帶著恐怖幻象的混亂衝擊!
“嗡——”
一種極其細微的、彷彿琴絃被撥動的震顫感,在他精神層麵盪開。
那恐怖的幻象,在接觸到這層“振動薄膜”的瞬間,竟然像是被某種共振乾擾了,畫麵變得模糊、扭曲,其中蘊含的精神衝擊力被大幅度削弱、分散!雖然仍有負麵影響,卻不再具備之前那種足以撼動他心神的強度!
而與此同時,他另一部分“捕捉靈性”的意念觸鬚,趁著混亂衝擊被乾擾、能量場出現短暫“空隙”的瞬間,如同蓄勢已久的靈蛇,精準地鑽入,一次性攫取到了比平時多出近一倍的一小團靈性暖流!
暖流彙入光核,光核驟然一亮!
陳硯猛地睜開眼睛,急促地喘息著,心臟怦怦狂跳,一半是後怕,一半是難以言喻的激動!
剛纔那一下……不是僥倖!
那是他在無數次失敗後,身體和意誌在極限壓力下,自行演化出的一種更高效、更精妙的應對方式!是“控製力”從量變到質變的一個微小飛躍!
他坐在冰冷的河水裡,感受著腦海中光核那更加穩定、更加活躍的跳動,感受著身體雖然疲憊卻帶著一種奇異通透感的狀態,忍不住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儘管臉上還沾著河水的汙漬,儘管傷腿依舊疼痛,儘管前路依然迷霧重重。
但他知道,自己又向前邁出了堅實的一小步。
他回過頭,望向金色菌毯上。周嬸正背對著他,小心地將一點蘑菇碎喂進小斌嘴裡。石垣依舊如同亙古的雕像。
這地底孤島的日子,依舊壓抑、漫長、看不到儘頭。
但在這口“枯井”裡,除了絕望的塵埃,似乎也開始有了彆樣的、細微的“迴音”。
那是意誌錘鍊的輕響,是微弱生機掙紮的吐息,是黑暗中,一絲不肯熄滅的、屬於人的光芒,在悄然變得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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