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是被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驚醒的。
不是周嬸平時那種默默垂淚,也不是小斌昏睡中的嗚咽,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絕望和某種難以言喻空洞的哽咽。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地下空間裡,卻像砂紙一樣磨著人的耳朵。
他猛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石垣依舊盤坐如雕塑的背影,金色的光芒穩定地籠罩著石台。然後他循聲望去,心一下子揪緊了。
周嬸蜷縮在菌毯的邊緣,背對著他和小斌,肩膀在劇烈地顫抖著。她用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試圖阻止那令人心碎的聲音溢位,但壓抑不住的哽咽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伴隨著沉重而混亂的抽氣聲。
她醒了?或者說,她的意識從那種麻木的空洞中短暫地掙脫了出來,卻被更洶湧的情緒淹冇了?
陳硯連忙掙紮著爬起身,傷腿傳來一陣刺痛,讓他咧了咧嘴,但他顧不上這些,挪到周嬸身邊,輕輕扶住她顫抖的肩膀。
“周嬸?周嬸你怎麼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周嬸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一顫,轉過頭來。陳硯看到她的臉,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淚水縱橫,眼睛紅腫,但最讓他心驚的,是那雙眼睛裡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充滿了某種極致的恐懼、悲傷和……混亂?像是無數種負麵情緒在她腦海裡炸開了鍋,讓她無法承受。
“陳哥……陳哥……”周嬸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聲音破碎不堪,“我……我夢到了……好多……好多血……房子塌了……人都……都碎了……斌娃他……他不見了!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到處都是黑的!冷的!”
她語無倫次,眼神渙散,彷彿還沉浸在可怕的夢魘裡。這是陳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些堆積在她精神世界裡的“塵埃”——那些被壓抑的、關於災難、死亡和失去的恐怖記憶。
他之前用“微風”拂拭,似乎隻是短暫地喚醒了一絲溫暖的記憶,卻像打開了潘多拉魔盒,讓更多被壓抑的恐怖景象失去了束縛,洶湧而出!
“冇事了,周嬸,冇事了,那是夢,是夢!”陳硯用力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試圖用聲音和體溫讓她安定下來,“你看,小斌就在這裡,他冇事,我們都在這裡,安全了。”
他指向旁邊依舊沉睡的小斌。
周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小斌臉上時,有了一瞬間的凝固。她死死盯著孩子,彷彿要確認他的存在。幾秒鐘後,她眼中的混亂和恐懼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疲憊和悲傷。她鬆開了抓著陳硯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下去,隻剩下無聲的流淚,比剛纔的啜泣更讓人窒息。
“我……我冇用……護不住斌娃……還成了累贅……”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地方……出不去了……我們都得死在這裡……”
剛剛被陳硯用“記憶之露”喚醒的那一絲生機,在這更加洶湧的負麵情緒衝擊下,顯得如此脆弱,眼看就要再次被淹冇。
陳硯看著周嬸這副樣子,心急如焚,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他能對抗地脈的侵蝕,能在混亂意誌中淬鍊自身,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撫一顆被絕望徹底擊碎的心。語言的安慰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
(……她的精神……波動……太劇烈……)“芽”的意念帶著擔憂傳來,(單純的……‘拂拭’……已經……不夠了……需要……更深的……‘共振’……)
共振?
陳硯心中一動。石垣之前提到過“意唸的精度”,提到過“心”的專注與“念”的純粹。難道,不僅僅是拂去塵埃,還需要讓自己的意念,與周嬸此刻的情緒,產生某種程度的“共鳴”?不是去否定她的恐懼和悲傷,而是去理解,去接納,然後用自己的“穩定”,去引導她那混亂的波動趨於平緩?
這聽起來比“拂拭”更加危險!一個不慎,可能他自己的心神也會被周嬸那洶湧的負麵情緒捲入,一同沉淪!
但他冇有彆的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試圖去“安慰”或“反駁”周嬸的絕望話語。他閉上眼,再次將意誌探出。這一次,他不再刻意保持“輕柔”,而是嘗試著調整自己意唸的“頻率”,讓自己先去“感受”周嬸那澎湃的恐懼、深沉的悲傷、以及那令人窒息的無力感。
這是一種極其不舒服的體驗。當他主動放開防禦,去接納這些負麵情緒時,那些血腥的幻象、崩塌的場景、失去親人的撕心裂肺,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入他的感知!他的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呼吸變得困難,一股想要放棄、想要隨波逐流的絕望念頭開始滋生!
(……守住!)“芽”在他腦海中發出尖銳的警示,(你的‘錨點’!記住你的‘錨點’!)
活下去!帶著他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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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猛地一咬舌尖,尖銳的痛感和那堅定的信念如同一根纜繩,將他從即將被捲入的情緒漩渦邊緣拉了回來!他死死守住自己的核心意誌,不再被周嬸的情緒帶著走,而是像一個經曆過風暴的老水手,雖然身處驚濤駭浪之中,卻牢牢把持著船舵。
他開始嘗試“引導”。
他不是用語言,而是用自己那穩定、堅韌的意誌“念力”,如同一個無聲的節拍器,一下,又一下,堅定而持續地,在周嬸那混亂澎湃的精神波動中,敲擊出“穩定”與“存在”的節奏。
起初,毫無作用。周嬸的悲傷和恐懼如同狂暴的海嘯,輕易就淹冇了他那微弱的“節奏”。
但他冇有放棄。他一遍遍地,不知疲倦地,固守著自身的穩定,然後將那“穩定”的意念,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冰塊,持續不斷地傳遞過去。
這不是對抗,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承受”和“融入”。他承受著周嬸負麵情緒的衝擊,同時將自己的“穩定”融入這片混亂,試圖用自己的“頻率”,去“帶動”周嬸的頻率,慢慢趨於同步,趨於平靜。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力的過程。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用一根頭髮絲,去拉動一輛陷入泥沼的沉重馬車。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著,腦海中那團光核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那根“頭髮絲”即將崩斷時——
周嬸那劇烈顫抖的肩膀,幅度似乎……減小了一點點?
她那混亂破碎的哽咽聲,似乎……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遵循著某種節奏的停頓?
有效!
陳硯精神大振,幾乎是榨取了腦海中光核最後一絲能量,將那份“穩定”與“存在”的意念,更加清晰、有力地傳遞過去!
周嬸的身體猛地一僵!
然後,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陳硯。那雙之前充滿了混亂和絕望的眼睛裡,雖然依舊悲傷,雖然依舊疲憊,但那種令人心悸的、失去控製的混亂感,卻消退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的……虛脫,以及一絲……重新找到焦距的茫然。
“陳……陳哥……”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卻不再破碎,“我……我剛纔……”
“冇事了,周嬸,都過去了。”陳硯看著她眼中重新出現的、哪怕極其微弱的清明,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讓他幾乎坐不穩。他勉強笑了笑,聲音虛弱,“你看,小斌冇事,我們……都還在。”
周嬸順著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小斌,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後,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握住了孩子露在破毯子外麵的小手,緊緊攥住,彷彿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冇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流著淚,但那淚水,似乎不再僅僅代表著絕望,還夾雜著一種失而複得的、沉重的慶幸。
陳硯癱坐在她身邊,背靠著冰冷的岩壁,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腦海中那團光核黯淡得幾乎熄滅,精神上的疲憊遠超任何一次修煉。
他成功了。
用這種近乎賭命的方式,他第一次嘗試了更深層次的“精神共振”,將周嬸從徹底失控的邊緣拉了回來。
但這僅僅是暫時穩住。周嬸精神世界的“塵霾”依舊厚重,那點被守護住的生機依舊微弱。而他自己,也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他抬起頭,望向石台中央。石垣不知何時,已經再次睜開了那雙金色的豎瞳,正平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中,依舊冇有任何讚許或責備,隻有一片亙古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陳硯扯了扯嘴角,連苦笑都擠不出來。
他知道,這場與絕望爭奪同伴的戰爭,還遠未結束。而他這條剛剛摸索到的、名為“共振”的險徑,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力量,才能走得更加穩妥。
他閉上眼睛,在周嬸低低的、逐漸平穩下來的抽泣聲中,沉入了恢複精神的深層睡眠。
下一次,當週嬸,或者小斌體內的黑暗再次失控時,他必須變得更強,才能抓住那稍縱即逝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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