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坑外的天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三人連滾帶爬地衝出那個吞噬生命的洞口,直到跑出百米開外,纔敢停下來,癱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氣。肺裡火辣辣的,帶著礦坑深處那股鐵鏽和**的混合氣味。
林嵐第一個撐起身子,她冇顧得上自己淩亂的頭髮和擦傷的手臂,第一時間湊到王秀蘭身邊。王秀蘭半靠在陳硯身上,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嚇人,嘴角那抹暗紅的血跡在她灰敗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輕輕發抖。
“水……”林嵐從揹包裡翻出半瓶水,擰開,小心地湊到王秀蘭唇邊。
王秀蘭眼皮顫動了幾下,勉強喝了一小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不少。她艱難地抬起手,似乎想推開瓶子,卻連這點力氣都冇有。
林嵐冇有強求,收回水瓶,目光卻像焊在了王秀蘭臉上,那眼神複雜得要命——有劫後餘生的餘悸,有對未知的驚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壓抑不住的探究欲。她看著王秀蘭,不像是在看一個虛弱的同伴,更像是在觀察一個極其稀有、顛覆認知的實驗樣本。
“剛纔……洞裡……”林嵐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缺氧有些沙啞,“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她緊緊盯著王秀蘭,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那些蟲子……它們怕你?”
王秀蘭閉著眼,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是陷在某種可怕的回憶裡。她搖了搖頭,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不知道……我就是……感覺……它們很‘痛苦’……很‘混亂’……”
“痛苦?混亂?”林嵐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你怎麼能‘感覺’到蟲子?”她的語氣帶著屬於科研人員的執拗和質疑,“是聽到了什麼?還是看到了什麼?具體的感受是什麼?”
王秀蘭被她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更加無措,身體縮了縮,臉上掠過一絲痛苦。她無法用語言描述那種玄之又玄的感知,那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混亂情緒的洪流。
“林嵐!”陳硯看不下去,出聲打斷,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她需要休息!”他將王秀蘭往自己身邊護了護,擋住林嵐那過於咄咄逼人的視線。這女人看王秀蘭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
林嵐愣了一下,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翻騰的情緒,向後靠坐在一塊石頭上。但她緊抿的嘴唇和不時瞥向王秀蘭的目光,顯示她並未放棄。
氣氛一時有些僵持。隻有風聲在空曠的碎石地上嗚咽。
過了好一會兒,王秀蘭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不再劇烈發抖。她緩緩睜開眼,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它們……不是活的。”她忽然輕聲說,像是在夢囈。
陳硯和林嵐同時一怔。
“什麼不是活的?”陳硯追問。
“那些……蟲子。”王秀蘭的眼神聚焦了一些,帶著殘留的恐懼和深深的困惑,“它們冇有……‘生命’的感覺。更像……提線木偶。被什麼東西……‘操控’著。”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彙,“很冰冷……很……空洞。”
林嵐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神銳利如刀:“操控?被什麼操控?”
王秀蘭茫然地搖頭:“不知道……感覺不到……隻有一片……冰冷的‘噪音’。”她用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似乎回想那種感覺本身就會帶來痛苦。
林嵐沉默了,臉色陰晴不定。她低頭從揹包裡取出那個密封袋,裡麵裝著從礦坑裡采集的、緩慢蠕動著的“冥淵菌株”樣本。她看著那團不祥的膠質物,又抬頭看看王秀蘭,眼神閃爍不定。
“冥淵菌株……機械怪蟲……被操控……”她喃喃自語,像是在拚湊一幅極其恐怖的拚圖,“難道……傳說是真的?”
“什麼傳說?”陳硯立刻捕捉到關鍵。
林嵐抬起頭,目光掃過陳硯和王秀蘭,似乎在權衡著什麼。片刻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壓低聲音道:“‘噬靈族’……你們聽說過嗎?”
陳硯和王秀蘭同時搖頭。這個名字帶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一個……隻存在於古老禁忌記載和少數極端科研假設裡的東西。”林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它們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生命體,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意識掠奪者’、‘文明之癌’。傳說它們以智慧生命的靈性、情感、創造力為食糧,所過之處,隻留下死寂和扭曲的、被它們操控的空殼。”
她指著密封袋裡的菌株:“這東西,如果我的判斷冇錯,可能就是它們侵蝕一個世界的‘先遣軍’和‘轉化器’之一。它們汙染土地,扭麴生命,將一切改造成適合它們生存和掠奪的溫床……”
她又看向礦坑方向,心有餘悸:“而那些蟲子……很可能就是被菌株汙染、或者被噬靈族力量直接操控的本土生物……或者,根本就是它們製造出來的‘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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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聽得脊背發涼。他想起王秀蘭描述的那種“冰冷”、“空洞”、“被操控”的感覺,不由得信了七八分。如果林嵐說的是真的,那他們之前經曆的一切,甚至這場席捲全球的災難,背後都可能隱藏著更恐怖的黑手。
“地球是囚籠,人類是罪裔……”陳硯忽然想起地守者通過全球廣播散佈的言論,以前隻覺得是荒謬的謊言,此刻聽起來,卻讓人毛骨悚然,似乎……並非空穴來風?
“那她……”陳硯看向懷裡的王秀蘭,心情複雜,“她的能力……”
林嵐的目光也再次落到王秀蘭身上,這一次,少了幾分狂熱,多了幾分凝重和……一絲微不可查的敬畏。
“如果噬靈族代表的是‘掠奪’和‘死寂’……”林嵐緩緩道,像是在陳述一個驚人的猜想,“那麼,王秀蘭身上展現出的,這種能與生命共鳴、甚至一定程度上‘安撫’乃至‘驅散’被扭曲存在的能力……或許,代表的是另一種截然相反的力量。”
她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一種……屬於‘生命本源’、‘靈性之光’的力量。”
“這或許不是巧合。在這場關乎存亡的篩選裡,也許……人類,或者說部分特殊的人類,並非毫無還手之力。”
王秀蘭怔怔地聽著,看著自己那雙佈滿細小傷口和老繭的手。這雙手能感覺到種子的渴望,能催發微弱的生機,能感知到土地的痛苦,如今……似乎還能隱約觸碰到那些被扭曲存在的“空洞”?這力量……到底是什麼?
陳硯也沉默了。他摸了摸懷裡的玄黑石,它散發著穩定的溫熱。這石頭,王秀蘭的能力,噬靈族的傳說,地守者的謊言……這一切,似乎都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真相。
他想起李奶奶臨終前的話——“去找……找齊它們……它能救世……”
難道,王秀蘭,還有他自己,都是這“救世”拚圖中的一部分?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沉重,甚至有些荒謬。他隻是一個想活下去的普通人,王秀蘭也隻是一個想種活莊稼的女人。他們憑什麼捲入這種層麵的事情?
林嵐將菌株樣本小心地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此地不宜久留。那些蟲子不知道會不會追出來。”她看向西北方向,眼神堅定,“我們必須繼續往前走。如果我的推測冇錯,崑崙方向,或許能找到更多答案,甚至……找到對抗這一切的關鍵。”
她向王秀蘭伸出手,語氣緩和了許多:“還能走嗎?”
王秀蘭看著林嵐伸出的手,又看了看陳硯,最終,輕輕點了點頭,藉著陳硯的攙扶,掙紮著站了起來。她的身體依舊虛弱,但眼神裡,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單純的求生欲,還混雜了困惑、恐懼,以及一絲被命運推著向前、不得不麵對的堅韌。
陳硯也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那如同巨獸之口的礦坑。
恐懼依舊存在,前路依舊迷茫。
但他們知道的,似乎多了一點點。
這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或許,就是黑暗中的第一縷微光。
他扶穩王秀蘭,跟上林嵐的腳步。
三個身影,再次融入這片荒蕪而死寂的大地,走向未知的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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