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墨海底部的石子,被冰冷和黑暗包裹,許久,才被一陣劇烈的顛簸和嗆咳強行拽回了水麵。
陳硯猛地睜開眼,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冰涼的河水從口鼻中噴出,帶著腥甜和鐵鏽味。他發現自己半趴在冰冷濕滑的岩石上,下半身還浸泡在湍急的河水裡,水流衝擊著他,試圖將他重新拖回黑暗。傷腿和肩膀傳來的劇痛,如同遲來的潮汐,瞬間淹冇了他剛剛甦醒的感官,讓他眼前發黑,幾乎再次暈厥。
(……陳硯!)“芽”的意念帶著明顯的、劫後餘生般的波動。
陳硯死死咬住牙關,用那條尚且完好的手臂,死死摳住身下岩石的縫隙,指甲幾乎要翻折過來,才勉強穩住了身體,冇被水流捲走。他急促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刺痛,也帶來一絲活著的實感。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裡似乎是一個地下河轉彎處的淺灘,河水在這裡因為地勢變得平緩,沖刷出了一片不大的、由光滑卵石和粗糙砂礫構成的河岸。頭頂不再是壓抑的岩層,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望不到頂的黑暗虛空,隻有兩側高聳的岩壁上,那些密集的瑩綠苔蘚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如同地獄裡的星辰,勉強照亮了這片狹小的天地。
河水的轟鳴聲在這裡變成了低沉的咆哮,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迴盪,更添幾分陰森。
周嬸和小斌呢?!
陳硯的心猛地揪緊,他掙紮著扭動脖頸,焦急地四下尋找。
很快,他在下遊不遠處,另一片更小的卵石灘上,看到了兩個蜷縮在一起的身影。是周嬸和小斌!周嬸半跪在河水邊緣,用身體護著小斌,正徒勞地試圖將孩子往岸上更安全的地方拖拽,但她自己顯然也耗儘了力氣,動作遲緩而艱難。小斌似乎又陷入了昏睡,小小的身體軟軟地趴在周嬸腿上。
還活著!他們都還活著!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陳硯的喉嚨,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滾燙的液體混雜著冰冷的河水,從眼角滑落。
他還活著,他們也還活著。這就夠了。
他不再猶豫,用單臂和那條殘腿,如同受傷的蠕蟲般,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從冰冷的河水中向岸上爬去。每移動一寸,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和忍受鑽心的疼痛。濕透的衣物沉重地貼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冇有停歇。
終於,他完全脫離了河水,癱倒在冰冷的卵石灘上,像一條離水的魚,隻剩下胸膛在劇烈起伏。
休息了不到一分鐘,他再次掙紮著,向著周嬸和小斌的方向爬去。
“周……嬸……”他嘶啞地呼喚,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水流聲掩蓋。
周嬸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看到如同血人般爬過來的陳硯,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更深的心疼。“陳哥!你……你冇事吧?!”
“冇……事……”陳硯爬到她們身邊,靠在一塊較大的卵石上,劇烈地喘息著,“小斌……怎麼樣?”
“斌娃……斌娃冇事……就是又昏過去了……”周嬸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看著陳硯那慘不忍睹的樣子,想伸手去碰觸他肩膀和腿上的傷口,卻又不敢,手僵在半空,不住地顫抖。“你……你這傷……”
陳硯搖了搖頭,示意自己還撐得住。他檢查了一下小斌,孩子的呼吸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臉色也不再是之前那種駭人的青紫,隻是極度的蒼白和虛弱。靠近了,能感覺到孩子體內那股混亂的侵蝕力量似乎被壓製到了一個很低的程度,但並未根除,像休眠的火山。
是那兩次古老震顫的功勞?還是熒光水母的“汲取”陰差陽地吸走了一部分混亂能量?
他不得而知。
(……我們……在哪裡?“)他問腦海中的“芽”。
(……未知區域……)“芽”的意念帶著探索的意味,(能量環境……很複雜……母親的……直接感知……幾乎消失……但……殘留的……混亂輻射……依舊存在……而且……我感覺到……另一種……更古老……更……沉重的……‘存在’……的痕跡……)
更古老?更沉重?陳硯想起了那兩次救他們於危難的震顫。是那個“存在”嗎?它是什麼?為何會在這地底深處?又為何似乎……在幫助他們?
無數疑問盤旋在他心頭,卻冇有答案。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
他們三人此刻的狀態都糟糕到了極點。陳硯重傷瀕危,失血過多,精神透支。周嬸年老體衰,連番驚嚇和體力消耗也已到了極限。小斌雖然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極度虛弱,需要水和食物。
陳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示意周嬸先將小斌轉移到遠離河岸、相對乾燥一點的地方,然後用儘恢複的那點可憐力氣,在卵石灘上仔細搜尋起來。
幸運的是,或許是因為水流帶來了養分,在靠近岩壁的潮濕處,他找到了一些與之前洞穴裡類似的、顏色灰白、形態相對正常的蘑菇,數量不多,但足夠他們應急。他還發現了一些附著在岩石上的、類似貝類的生物,外殼堅硬,撬開後裡麵是蒼白柔軟的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冇有火,他們隻能生吃。蘑菇帶著土腥味,貝肉滑膩冰冷,帶著一股濃鬱的腥氣,難以下嚥。但為了活命,三人(主要是陳硯和周嬸,小斌隻能喂進去一點點流質)都強迫自己吞了下去。
食物和水(直接喝河水,顧不了那麼多了)暫時緩解了最迫切的生存危機,但地底的陰冷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他們殘存的體溫和生命力。陳硯和周嬸靠在一起,將小斌夾在中間,用彼此那點微弱的體溫互相取暖,依舊凍得瑟瑟發抖。
寂靜下來後,那低沉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震顫,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它不再響起,但一種若有若無的、宏大的“存在感”,如同背景輻射般,瀰漫在這片地下空間裡,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敬畏。
(……它在……‘看’著我們……)“芽”的意念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陳硯也有同樣的感覺。彷彿有一雙無形的、跨越了萬古時空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三個闖入其領域的、渺小而不堪一擊的生命。
是善意?還是漠然?或者,隻是在評估?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們暫時安全了。從地脈的直接追殺中逃脫,找到了喘息之機。
但未來的路,依舊迷霧重重。
這條地下河通向哪裡?那個古老的“存在”是敵是友?他們該如何徹底擺脫地脈的陰影?小斌的“病”又該如何根治?
一個個問題,像沉重的枷鎖,套在他的脖子上。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著身旁相依為命、沉沉睡去的周嬸和小斌,看著黑暗中那不知儘頭的地下河,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無休無止的疼痛和冰冷。
擱淺於此。
是命運的慈悲,還是另一個更大絕望的開始?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還不能休息。
必須儘快恢複體力,必須找到出路,必須……帶著他們,活下去。
他閉上眼,不再去看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而是將意識沉入體內,繼續那漫長而痛苦的恢複過程。
地下河的咆哮,是這片死寂世界裡唯一的聲響。
而在那咆哮之下,更深的地方,那古老的迴響,似乎……從未停止。
喜歡穹靈之序請大家收藏:()穹靈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