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道向下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腳下濕滑異常,佈滿了滑膩的苔蘚和某種不知名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噗嘰”聲的膠質物。陳硯幾乎是將全身重量都壓在了那條尚且完好的腿上,另一條傷腿隻能虛點著地麵,靠著岩壁艱難地維持平衡。他一手死死攙扶著幾乎要癱軟下去的周嬸,另一隻手還要護著懷裡依舊昏睡不醒的小斌。每向下挪動一步,都感覺像是走在刀刃上,傷處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周嬸的狀態更糟。年老體衰,加上連日的驚嚇、饑餓和剛纔拚儘全力的挖掘,她的體力早已透支到了極限。此刻全憑一股不願拖累陳硯、不願放棄小斌的意誌力強撐著,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倚在陳硯身上,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呼吸急促而微弱。
隻有那從洞穴深處隱隱傳來的、帶著濕意的冷風,和風中那越來越清晰的、細微的流水聲,像是一劑強效的強心針,支撐著他們不斷向下,再向下。
黑暗依舊是主旋律,但不再是那種吞噬一切的、令人絕望的濃黑。岩道兩側的壁上,開始零星出現一些散發著極其微弱、如同夜光苔蘚般瑩綠色光芒的斑點,光線雖弱,卻足以勉強勾勒出岩道粗糙的輪廓,讓他們不至於完全摸黑前行。空氣中那股陳腐的黴味被一種更加清新、但也更加冰冷的濕氣取代,吸進肺裡,帶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卻也奇蹟般地稍微緩解了喉嚨那火燒火燎的乾渴感。
(……接近了……)“芽”的意念再次傳來,比之前清晰穩定了一些,似乎在這更深的地底,遠離了“母親”主要感知區域,它恢複了一點力量。(水流……就在前麵……但……小心……)
小心什麼?“芽”冇有明說,但陳硯能感覺到它意念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在這片被地脈力量浸染的土地上,任何看似尋常的東西,都可能潛藏著致命的異常。
岩道終於到了儘頭,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不算太大、但遠比上麵裂縫寬敞的地下洞穴。
洞穴中央,果然有一條狹窄的地下溪流!水流不大,悄無聲息地從一側岩壁的縫隙中滲出,在洞穴底部沖刷出一條淺淺的渠道,又消失在另一側的黑暗之中。水麵在那些零星瑩綠光點的映照下,反射著幽暗破碎的光。水汽氤氳,讓洞穴裡的空氣濕潤而冰冷。
水!
周嬸看到溪流的瞬間,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哽咽的嗚咽,掙脫陳硯的攙扶,踉蹌著撲到水邊,也顧不上乾淨與否,直接用手捧起冰涼的泉水,貪婪地喝了起來。喝得太急,嗆得她劇烈地咳嗽,水從指縫和嘴角漏下,打濕了她破爛的前襟,但她臉上卻露出了近乎幸福的、劫後餘生的表情。
陳硯也感到一陣難以抑製的渴望。他將小斌小心地放在一塊相對乾燥平坦的石頭上,自己也跪倒在溪邊,將整個頭埋進冰冷的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頭顱,驅散了部分因失血和疲憊帶來的眩暈感。他大口大口地吞嚥著甘冽(至少此刻感覺是甘冽的)泉水,乾涸的喉嚨和胃部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田地,貪婪地吸收著這生命之源。
喝飽之後,他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一點。他捧起水,仔細清洗著肩膀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和腿上崩裂的傷處。冰冷的泉水刺激得傷口一陣刺痛,但也帶走了部分汙穢,暫時壓製了發炎的風險。他又撕下衣物上稍微乾淨點的布條,蘸水後重新包紮了傷口。
做完這一切,他纔有力氣仔細打量這個洞穴。
洞穴不算高,頂部垂落著一些如同石筍般的、顏色暗沉的鐘乳石。四周岩壁上,除了那些散發瑩綠微光的苔蘚,還隱約可見一些更加深邃的、彷彿人工開鑿過的痕跡,但早已被歲月和潮濕侵蝕得模糊不清。空氣雖然濕潤,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的金屬鏽蝕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電離空氣後的臭氧味道,與地脈核心區域那股甜膩腐臭截然不同。
這裡,似乎是一個獨立於地脈主要網絡之外的、某種……廢棄的所在?
(……這裡是……舊時代的……遺蹟……)“芽”的意念適時響起,印證了他的猜測。(母親……的力量……在這裡……很稀薄……但……並非……冇有……)
它指引陳硯看向溪流對岸,靠近岩壁的一處角落。在那裡,堆積著一些半埋在泥土和鈣化沉積物中的、奇形怪狀的金屬殘骸,看形狀,像是某種大型機械的零件,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鏽跡和同樣發出微弱瑩光的苔蘚。而在這些殘骸旁邊,竟然生長著幾簇顏色呈現不正常灰白色、形態卻相對正常的……蘑菇?
不是外麵那種深紫近黑、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菌菇,也不是那些蠕動著的暗藍色苔蘚,就是最普通、最常見的蘑菇樣子,隻是顏色蒼白得毫無生氣。
(……可以……食用……)“芽”傳遞出明確的資訊。(這裡……的能量……被這些‘舊物’……乾擾……扭曲……生長的東西……相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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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乾淨?陳硯看著那幾簇灰白色的蘑菇,心裡依舊存著警惕。但他看了看還在昏睡、小臉蒼白的小斌,又看了看癱坐在水邊、幾乎動彈不得的周嬸,知道他們冇有彆的選擇。
他小心翼翼地涉過冰冷的溪流,走到對岸,采下了那幾簇灰白蘑菇。蘑菇入手冰涼,帶著泥土的氣息,並冇有那種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動。他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嚐了嚐,味道有些寡淡,帶著點土腥味,但冇有其他異常。
他鬆了口氣,將蘑菇帶回,分給剛剛緩過勁來的周嬸一些,自己也吃了幾口。雖然無法完全填飽肚子,但至少暫時緩解了那磨人的饑餓感。
吃飽喝足,又有了相對安全的棲身之所,緊繃了太久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的機會。周嬸靠著岩壁,摟著小斌,很快就因為極度的疲憊而沉沉睡去,發出輕微的鼾聲。小斌在睡夢中似乎也安穩了許多,呼吸變得平穩。
陳硯卻不敢睡。他靠坐在溪流邊,警惕地傾聽著洞穴內外的動靜。肩膀和腿上的傷口在冰冷泉水的刺激下,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卻如同潮水般不斷湧上。
(……你……也需要……休息……)“芽”的意念傳來,帶著一絲勸誡。(這裡……暫時……安全……我……會……警戒……)
陳硯搖了搖頭,強打精神。(外麵……那些‘清掃者’……會不會找到這裡?)
(……可能性……低……)“芽”分析道,(這條路徑……隱蔽……能量痕跡……也被這些‘舊物’……擾亂……母親……暫時……應該……發現不了……)
陳硯稍微安心了一些,但依舊不敢完全放鬆。他環顧著這個幽暗的洞穴,看著那靜靜流淌的溪水,看著那些廢棄的金屬殘骸和灰白的蘑菇。
這裡,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一個在末日和黑暗侵蝕下,意外殘存下來的、脆弱的“淨土”。
但這淨土,能庇護他們多久?
地脈的陰影依舊籠罩在上方,林嵐和另外兩個同伴還沉淪在黑暗之中,“芽”的狀態也遠未恢複。
他們隻是獲得了一次短暫的喘息。
而未來的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他低下頭,看著水中自己那憔悴不堪、佈滿血汙和疲憊的倒影。
水中那雙眼睛,雖然充滿了血絲和深深的倦意,但深處,那點不肯熄滅的、屬於“陳硯”的意誌之火,依舊在頑強地燃燒。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
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
而這條路,無論多麼艱難,他都必須走下去。
為了活著的人,也為了……那些可能還值得拯救的靈魂。
地底的迴響,不僅僅是水流的聲音。
也是生命,在絕境中,不肯屈服的微弱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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