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腦子裡隻剩下這一個字。像用燒紅的烙鐵烙進去的,驅趕著每一塊痠痛的肌肉,每一根瀕臨斷裂的神經。陳硯幾乎感覺不到那條傷腿的存在了,它變成了一截拖在身後的、不斷將劇痛信號砸進腦子的沉重木頭。肩膀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溫熱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落在身後崎嶇不平的路上,留下斷續的、幾乎立刻就被黑暗吞噬的痕跡。
他一手死死拽著幾乎脫力的周嬸,另一隻手還要護著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哭得快要斷氣的小斌。三個人像一串被狂風扯著的、破爛不堪的風箏,在嶙峋的怪石和垂落的菌絲間跌跌撞撞地狂奔。
身後,林嵐那扭曲的、非人的音節和“鬣狗”低沉的咆哮並未遠去,反而如同跗骨之蛆,緊緊咬著。菌絲追襲的窸窣聲,像是毒蛇在草葉間遊走,越來越近。地脈那被觸怒的冰冷意誌,如同實質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整個丘陵上空,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窒息般的壓迫感。
(……左……快!避開……感知裂隙……)
“芽”的意念再次傳來,比之前更加微弱,斷斷續續,像隨時會熄滅的火星。它為陳硯指引著方向,那是一條更加曲折、更加難行,卻似乎能暫時規避地脈主要感知的路徑。
陳硯已經顧不上思考,隻是本能地遵循著這唯一的指引。他拖著周嬸,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進一條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岩石裂縫。裂縫內更加黑暗,空氣冰冷潮濕,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的新鮮血腥氣?不是他的血。
周嬸的體力徹底透支了,她腳下一軟,帶著小斌一起向前撲倒。陳硯眼疾手快,用自己還算完好的那邊肩膀死死頂住,纔沒讓她們直接摔在地上。小斌的哭聲變成了受驚後的、一下下抽噎,小臉埋在周嬸懷裡,不住地發抖。
“歇……歇一會兒……就一會兒……”周嬸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得幾乎說不出話,臉上是老淚和汗水泥汙混在一起的狼狽。
陳硯自己也靠坐在岩壁上,感覺肺部像破風箱一樣嘶鳴,眼前陣陣發黑。他側耳傾聽,裂縫外那令人心悸的追襲聲似乎暫時被隔絕了,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還有他自己和周嬸粗重艱難的喘息。
暫時……安全了?
他不敢確定。地脈的意誌無孔不入,這裂縫又能庇護他們多久?
(……芽?)他在腦海中呼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剛纔那次乾擾,消耗太大了。
(……在……)“芽”的迴應微弱得如同耳語,(……母親……很憤怒……搜尋……很仔細……我……需要……隱藏……更深……)
它的意念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一絲恐懼?暴露的風險太大了。
(……謝謝。)陳硯傳遞出真誠的感激。冇有“芽”,他救不出周嬸和小斌。
(……交易……繼續……)“芽”的意念頓了頓,(……你……欠我……更多……資訊……)
即使在這種時候,它依舊保持著那種純粹的、基於生存本能的“交換”邏輯。
(……我會告訴你……所有。)陳硯承諾。他靠在岩壁上,感受著肩膀傷口和腿上傳來的、一波強過一波的劇痛,以及那幾乎要將人逼瘋的饑餓和乾渴。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連吞嚥口水的力氣都快冇有了。
周嬸緩過一口氣,藉著裂縫頂端透下來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光,顫抖著手去摸小斌的臉。“斌娃……斌娃不怕……周奶奶在……”
小斌抬起淚痕斑駁的小臉,大眼睛裡還蓄滿了淚水,茫然又恐懼地看著周嬸,又看看黑暗中陳硯模糊的輪廓,小嘴癟了癟,最終還是冇有再哭出來,隻是把腦袋重新埋進周嬸懷裡,小小的身體依舊一抖一抖。
陳硯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挪動了一下身體,忍著劇痛,在自己破爛的衣物上撕下相對乾淨一點的布條,想要處理一下肩膀和腿上的傷口。
“我……我來……”周嬸掙紮著坐直些,接過布條。她的手抖得厲害,動作笨拙,但在觸碰到陳硯肩膀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時,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渾濁的眼淚又落了下來。“造孽啊……這……這可怎麼是好……”
陳硯咬著牙,任由周嬸用那點乾淨的布條勉強壓住傷口。冇有藥,冇有水清洗,這隻是杯水車薪,但總比放任流血強。
處理完傷口,三個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黑暗中,隻有彼此艱難的呼吸聲和小斌偶爾壓抑不住的抽噎。
希望在哪裡?陳硯不知道。他們搶回了周嬸和小斌,但代價是徹底激怒了地脈,失去了林嵐和另外兩個同伴,自己也傷痕累累,彈儘糧絕。唯一的“盟友”“芽”也岌岌可危。
前路,似乎比之前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絕望。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空空如也。那塊曾經滾燙、曾經冰冷的黑暗碎片,早已遺失在地脈核心的那場反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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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真的是一無所有了。
除了……這條殘命,和身邊這兩個同樣殘存下來的人。
周嬸似乎感覺到了他低落的情緒,用那嘶啞的聲音,極其輕微地,哼起了一首不成調的、旋律古老的搖籃曲。那是舊世界流傳下來的、哄孩子入睡的歌謠,調子早已殘缺不全,哼得也斷斷續續,甚至帶著哭腔。
但在這絕對的黑暗和絕望中,這微弱、走調、帶著哽咽的哼唱,卻像是一點殘存的、屬於“人”的餘溫,頑強地對抗著四周那冰冷的、非人的死寂。
小斌在哼唱聲中,漸漸停止了抽噎,呼吸變得平穩悠長,似乎是哭累了,睡著了。
陳硯靠在岩壁上,聽著周嬸那不成調的哼唱,感受著肩膀和腿上那真實的、屬於活人的痛楚,還有身邊那一老一小微弱的體溫和呼吸。
這點滴的、破碎的“人”的氣息,像風中殘燭,微弱,卻依舊在燃燒。
地脈的低語在裂縫外隱隱咆哮。
菌絲的觸鬚或許正在悄然探入。
但此刻,在這狹窄的岩石縫隙裡,這一點殘火的餘溫,成了他們對抗整個冰冷黑暗世界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堡壘。
陳硯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是放棄。
而是在積蓄著,下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掙紮的力量。
隻要還有一口氣,隻要這殘火未熄。
路,就還冇到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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