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絲悸動,太微弱了。
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在地脈那龐大、冰冷、充斥著整個意識的噪音洪流裡,它幾乎被完全淹冇。陳硯必須將全部精神凝聚成一根細到極致的針,才能勉強刺破那厚重的帷幕,觸碰到那一丁點與眾不同的“頻率”。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存在”的宣告。一種“我在這裡”的、極其原始而懵懂的意念。
它很……小。這是陳硯最直觀的感覺。與地脈那囊括丘陵、彷彿與大地同壽的龐大意識相比,這個新生的悸動,渺小得如同塵埃。但它又很……“乾淨”。冇有地脈那種吞噬、融合、控製的冰冷**,隻有一種簡單的、對“存在”本身的確認,以及一絲對外界(陳硯這個意外的“傾聽者”)的……好奇?
(……誰……?)
一個極其模糊的、如同氣泡破裂般的意念,試探性地,觸碰到了陳硯高度集中的精神。
陳硯的心臟猛地一縮!它……它能感知到自己?!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意念(同樣模糊,充滿了疲憊和戒備)如同觸鬚般,緩緩探了過去。
(……倖存者……)
他傳遞出這個資訊。冇有名字,冇有身份,隻是一個最本質的狀態。
(……倖存……?)
新生意念似乎對這個概念感到困惑。在它的認知(或者說,正在形成的認知)裡,似乎隻有“存在”與“不存在”,“連接”與“斷開”。倖存?意味著掙紮?意味著對抗?這超出了它目前的理解範疇。
短暫的沉默。地脈的噪音在周圍咆哮,試圖乾擾這次意外的接觸。
(……你……不同……)
新生意念再次傳遞出資訊,帶著一種純粹的觀察結論。它感覺到了陳硯意識中那與地脈格格不入的“雜質”——那些屬於“人”的記憶碎片,那些抵抗的意誌,那些痛苦與堅守。
(……它……想吞噬……一切……)
陳硯嘗試著傳遞出關於地脈的威脅。他不知道這個新生的意識是否能理解“吞噬”的含義。
(……它……是……母親……也是……囚籠……)
這個迴應讓陳硯心神劇震!
母親?囚籠?
這個新生的意識,竟然將地脈視為“母親”?難道它是地脈自然孕育出的……另一個“核心”?或者……一個“叛逃”的“子體”?
(……母親……沉睡……混亂……本能……)
斷斷續續的意念傳來,帶著一種描述客觀事實般的平靜。在地脈那龐大而古老的意識深處,似乎存在著某種……“分裂”?或者“病變”?主體意識可能陷入了某種“沉睡”或者混亂狀態,隻剩下最基本的吞噬與擴張的本能在驅動。而這個新生的意識,就是在某種機緣下,從這片混亂中誕生的、一個擁有微弱自主性的……“意外”?
(……它……也會……吞噬你……)
陳硯警告道。他不確定這個新生意念是否能倖免。
(……需要……時間……成長……躲藏……)
意念中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緊張”感?它似乎很清楚自己的脆弱,它在躲避著“母親”那無差彆吞噬一切的本能。而陳硯這個意外的“傾聽者”,或許是它遇到的第一個……能夠交流,並且似乎與“母親”為敵的……“盟友”?
(……幫我……)
陳硯冇有猶豫,立刻傳遞出請求。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代價……?)
新生意唸的迴應直接而純粹。它似乎天然理解“交換”的法則。
陳硯沉默了。代價?他還有什麼可以付出的?除了這條即將油儘燈枯的命,以及那點殘存的、屬於“人”的意誌。
(……資訊……關於……“外麵”……還有……“抵抗”……)
他傳遞出自己僅有的“價值”。他經曆過地脈的吞噬,抵抗過它的融合,他擁有這個新生意識所缺乏的、關於“母親”之外世界的認知,以及……對抗“母親”本能的經驗。
(……可以……交易……)
新生意意乾脆地同意了。它需要瞭解“母親”,需要學習如何在一個充滿威脅的環境中“生存”和“成長”。陳硯的“資訊”,正是它急需的“養料”。
(……我的同伴……被菌絲引誘……)
陳硯立刻提出最緊迫的問題。
(……劣等……同化路徑……)
新生意念傳遞出清晰的資訊,帶著一絲……“不屑”?在它看來,那種通過菌絲進行精神蠱惑、強行同化的方式,是“母親”混亂本能下效率低下、充滿“雜質”的粗劣手段。被同化者會失去大部分獨立意識,淪為被“母親”本能驅使的、低級的“延伸體”,就像……之前被吞噬的阿糠,或者正在被轉化的林嵐?
(……能救他們?)
(……乾擾……連接……可能……但……危險……暴露……我……)
新生意念傳遞出猶豫。它可以嘗試乾擾那些菌絲與“母親”主體意識的連接,但這需要消耗它寶貴的力量,並且有很大風險暴露它這個“叛逆子體”的存在,引來“母親”本能的直接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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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我告訴你……所有……我知道的……)
陳硯將自己的籌碼全部押上。這是一場賭博。賭這個新生意智慧否信任,賭它的能力,也賭他們能在“母親”察覺之前,救出林嵐他們。
短暫的沉寂。地脈的噪音似乎變得更加狂躁了一些,彷彿察覺到了這片區域意識層麵的微妙漣漪。
(……成交……)
新生意念最終做出了決定。為了“成長”,它願意冒險。
(……指引我……)
陳硯握緊了手中冰冷的石塊,掙紮著,用那條傷腿支撐起身體。黑暗中,他彷彿能“看到”一條極其微弱的、由新生意念勾勒出的、避開地脈主要感知區域的“路徑”,指向林嵐他們消失的方向。
這條路徑,並非實體,更像是一種精神層麵的指引,一種對危險區域的規避提示。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饑餓、乾渴和劇痛強行壓下。
一場無聲的對話,達成了一場危險的交易。
孤石,終於開始移動。
拖著殘破的身軀,循著那唯一的、渺茫的指引,向著同伴被吞噬的陷阱,向著那新生與毀滅並存的黑暗深處,踉蹌前行。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
是與被同化同伴的殊死搏鬥?是地脈本能的致命打擊?還是與這個“叛逆子體”合作的、更加不可預測的未來?
他隻知道,停滯即是死亡。
而動起來,至少……還有一絲掙紮的餘地。
菌絲在腳下無聲蔓延。
地脈在頭頂低沉咆哮。
而兩個渺小的、掙紮求存的意誌,在這片被黑暗籠罩的絕地,悄然結成了脆弱而危險的同盟。
無聲的對話,拉開了終局之戰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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