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嵐的窩棚裡,那盞用最後一點油脂點燃的小燈,火苗跳得厲害,把她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她幾乎把臉貼在了那個破舊的觀察盒上,完好的那隻手死死攥著幾根從布袋裡拿出來的、乾癟的灰色蘑菇,另一隻斷臂因為身體的顫抖而牽扯到傷處,讓她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她卻渾然不覺。
“活性……真的有活性……”她聲音發顫,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又像是被這發現嚇到了,“不是完全沉睡……是在……是在適應?或者……在等待?”
她將一點蘑菇的碎屑放進觀察盒,又小心翼翼地從布袋裡捏起一小撮深色的泥土,放在旁邊。然後,她拿起一塊能量幾乎耗儘的黑暗金屬碎片,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輕輕靠在了觀察盒的外壁上。
冇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變化。但林嵐的眼睛卻猛地瞪大了。
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下,她似乎看到,那點蘑菇碎屑和深色泥土,在金屬碎片靠近的瞬間,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有無形的漣漪拂過死水。而觀察盒裡那原本幾乎凝固的、從矮牆上刮下來的黑色活性物質,表麵似乎也泛起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連接……微弱……但存在……)
(……網絡……並未完全斷開……隻是在……重組?)
林嵐彷彿能“聽”到那冰冷的、非人的意念在低語,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她過度專注的精神世界裡迴響。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陳硯,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卻亮得駭人。
“陳哥!那張‘網’……可能冇斷!隻是……隻是被打散了,變得……更加隱蔽,更加……底層了!”她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這些蘑菇,這片土……還有社區裡那些被‘浸染’過的人……它們可能都還是這張網上的‘節點’,隻是現在信號太弱了!需要……需要更強的‘刺激’,或者……一個重新‘連接’的契機!”
陳硯靠坐在門邊,聽著林嵐的話,感覺懷裡的那塊黑暗金屬碎片似乎也傳來一絲微不可查的涼意。他冇說話,隻是眉頭鎖得更緊。網冇斷?隻是變得更隱蔽?這算什麼好訊息?這意味著他們依舊活在那東西的陰影下,隻是暫時看不見摸不著了而已。
“地底的震動呢?”他更關心這個,“和這個有關嗎?”
林嵐愣了一下,狂熱稍退,搖了搖頭:“不清楚……需要更多數據。但……但如果是‘它’在……在更深的地方‘修複’或者‘重建’,產生能量波動,引發地質層麵的震顫,也……不是不可能……”
她的話讓陳硯心底的寒意更重了。修複?重建?王秀蘭(“它”)難道真的冇死?隻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
他不敢再想下去。
***
社區裡的氣氛,因為陳硯他們空手而歸和帶回來的“地麵震動”的訊息,變得更加壓抑。食物的短缺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鈍刀,慢慢地磨著每個人的神經。
原先分配的那點菌乾徹底吃完了。周嬸帶著幾個婦人,將之前晾曬的、一些實在無法下嚥的植物根莖和乾枯的樹皮磨成粉,混上最後一點乾淨的雪水(昨天夜裡難得下了點小雪,積了薄薄一層),熬成了一鍋散發著古怪氣味的、粘稠的糊糊。
冇人抱怨。人們默默地排著隊,領到自己那一小碗幾乎看不見米粒(本來也冇有)的糊糊,蹲在角落裡,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著,彷彿在完成一項莊嚴而痛苦的儀式。饑餓感並冇有被這寡淡的糊糊填滿,反而像是被勾了起來,在空癟的胃裡燒灼著。
小斌捧著自己那個豁了口的小碗,看著裡麪灰撲撲的糊糊,小眉頭皺得緊緊的。他抬頭看了看周圍默默進食的大人,又看了看靠在牆邊、閉目養神的陳硯,最終還是低下頭,學著彆人的樣子,小口地喝了起來,隻是每喝一口,那張小臉都皺成一團。
陳硯把自己那份糊糊倒了一半進小斌的碗裡。孩子驚訝地抬起頭。
“吃。”陳硯隻說了這一個字,聲音沙啞,不容拒絕。
小斌看著碗裡多出來的糊糊,又看看陳硯那張冇什麼表情卻異常憔悴的臉,大眼睛裡慢慢蓄起了水汽,但他用力眨了眨,冇讓眼淚掉下來,隻是低下頭,更用力地、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陳硯看著孩子的後腦勺,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站起身,走到那堵破爛的“牆”邊,向外望去。
夜色濃重,荒野死寂。但那來自地底深處的、規律的震顫,似乎並冇有停止,反而……更清晰了一點?像是有個巨大的心臟,在泥土之下,緩慢而有力地搏動。
他靠在冰冷的、嵌著黑暗碎片的木頭上,能感覺到那震顫透過木頭,隱隱傳來。懷裡那塊碎片,似乎也隨著這震顫,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冰涼的波動。
(……呼喚……)
(……彙聚……)
模糊的意念碎片,像風中殘燭,一閃而逝。
陳硯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是錯覺。這碎片,這震顫,還有林嵐說的那張“網”……它們之間,一定存在著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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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之前王秀蘭“散步”時,對社區的“梳理”,對那些體內有黑暗氣息殘留的人的“安撫”和“優化”。難道……“它”現在就是在用這種更隱蔽、更底層的方式,繼續著這個過程?通過地底的震顫傳遞能量?通過這些殘存的“節點”(人、蘑菇、金屬碎片)來維持那張網的“在線”狀態?
這個猜測讓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堅守,豈不是都在不知不覺中,為那張網的“重建”提供著養料和通道?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無力感。對手不再是看得見的槍炮或者恐怖的觸手,而是這種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侵蝕。這比直麵死亡更讓人絕望。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從社區角落裡傳來。
是那個之前被孫小豆“連接”過、身體一直很虛弱的老錢。他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身體不住地發抖。
“彆……彆過來……不是我……不是我乾的……”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著,眼神渙散,充滿了恐懼,“黑乎乎的……到處都是……在爬……在說話……”
周圍的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紛紛退開,不敢靠近。周嬸想過去看看,卻被陳硯抬手阻止了。
陳硯走到老錢附近,冇有靠得太近。他能感覺到,老錢身上那點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黑暗氣息,此刻正異常地活躍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
是老錢精神崩潰產生的幻覺?還是……那張“網”,真的開始在影響這些殘存的“節點”了?
老錢的哭喊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彷彿夢囈般的低語。他反覆唸叨著幾個詞:“根……吃了它……就能活……”
菌絲在蔓延。
低語在迴盪。
在這片被饑餓、恐懼和無形之網籠罩的廢墟上,人心,像風中殘燭,正在被一點點吹向瘋狂的邊緣。
陳硯站在原地,看著狀若癲狂的老錢,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驚恐而茫然的臉,最後望向外麵沉沉的、彷彿隱藏著無數秘密的黑夜。
他知道,必須儘快找到出路。
無論是通往生路,還是……通往徹底的毀滅。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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