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內鬥】
------------------------------------------
龍族,位於食物鏈頂端的生物。
出生一個月,三隻雛龍的鱗片開始變得堅硬。
最初那層軟而薄的乳鱗逐漸脫落,被新生的真鱗取代。
撒加的鱗片呈現出沼澤深處沉澱千年後的深灰黑色,每一片邊緣都帶著細密的鋸齒狀紋路;
博古特的暗紅鱗片則像冷卻中的炭火,鱗心暗紅,邊緣泛著若有若無的橘色餘燼;
而布倫的白色鱗片始終是那個樣子,光滑如瓷,冰冷如玉,鱗片邊緣微微凸起,在幽暗的巢穴裡泛著淡淡的珍珠光澤。
身體機能開始進入飛速發展期。
三隻幼龍的食量在一夜之間翻了三倍。
為了供應這三隻腸胃像無底洞一樣的幼崽,佳貝列特,這頭剛剛邁入青年龍階段、已經能摸到傳奇門檻的黑龍娘。
不得不將捕食範圍從領地核心的二十公裡擴大到整個**巨沼,再一路延伸到斷脊山脈的餘脈。
她的飛行軌跡在沼澤上空劃出無數道往複的黑線,每一次歸巢時爪下都掛著新鮮的獵物,鱗片上帶著陌生的泥土和遙遠的山風。
隻有魔獸的血肉,才能保證雛龍在這個關鍵發育期獲得最好的基礎。
普通野獸的肉質太鬆散,骨骼太脆弱,脂肪裡冇有任何魔力殘留。
三隻幼龍吃下去不到半刻鐘就會消化乾淨,然後重新張開嘴嚎叫。
魔獸的血肉則不一樣,魔化麋鹿的肌肉纖維裡流淌著微弱的魔力,每一口都在滋養骨骼,
岩甲蜥的肝臟富含礦物元素,能讓鱗片更快硬化;
暗影蝙蝠的心臟更是好東西,那是天然的魔力儲存器官,吃下去能讓幼龍的吐息腺提早發育。
佳貝列特盤算過,一段普通肉,一頓魔獸肉,差不多就行了。
反正自己的老母親當年對自己還是饑一頓飽一頓,有沼澤盲螈吃就算好日子,有時候連盲螈都冇有,隻能啃沼澤裡的礦泥充饑。
那頭老母龍巴哈爾德從不會為了崽子多飛一裡路。
獵物少的時候,她自己吃飽,崽子們舔骨頭。
但想著這是自己龍生的第一窩崽子,裡頭還有一頭超稀有的異體龍,佳貝列特咬咬牙,拚了。
於是撒加和博古特的日子也跟著沾了光。
布倫吃完魔獸肉之後,剩下的骨架、內臟和礦物結晶,全歸他們兩個掃蕩。
雖然吃的是大哥的剩飯,但魔獸的剩飯也比普通獵物強十倍。
撒加啃著岩甲蜥的肋骨,嘎嘣嘎嘣嚼得震天響,嘴裡碎碎念著“大哥真好大哥真好”。
博古特叼著一塊暗影蝙蝠的肝臟,吃得暗紅色鱗片發亮,嘴上卻不肯服軟:“哼,等我長大了,我自己去獵魔獸。吃新鮮的。不吃剩下的。”
然後他又叼走了一塊剩下的。
母親的偏愛有目共睹。
博古特的橘紅色豎瞳裡開始積攢一種說不清的煩躁。
每次用餐時,布倫先吃,他和撒加隻能蹲在旁邊看著,看著那頭白色幼龍不緊不慢地撕開最肥美的那塊魔獸腹肉,看著母親把最好的內臟叼到布倫麵前,看著大哥吃完之後把剩下的骨架推過來,像是一種恩賜。
紅龍血脈是驕傲的!紅龍血脈是暴戾的!
紅龍血脈在他的胸腔裡日夜咆哮:憑什麼?憑什麼他是第一個吃?憑什麼母親隻看他?
而撒加——撒加表麵上無所謂,但黑龍的狡黠讓他把這些賬一筆一筆全記在心裡。
這一天,當布倫照常率先享用那頭剛從斷脊山脈獵來的魔化野豬時,博古特和撒加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兩頭幼龍在一個月的相處中已經形成了某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
紅龍血脈想要證明自己,黑龍血脈想要趁機撈一把。
目標一致:把那個白色的大哥壓在地上,搶走那塊還在滴血的野豬腿。
博古特率先發動,暗紅色的身體彈射起步,四肢全力蹬地,爪子在地麵上犁出四道抓痕,像一個被彈弓射出去的紅色炮彈。
撒加幾乎同時從側麵遊走,深灰色的身體貼著洞穴牆壁滑行,利用昏暗環境消解自己的存在感,繞向布倫的後方。
這是他們第一次對大哥發起真正的攻擊。
然而佳貝列特冇有阻止。
黑龍母親趴在洞穴東北角的蜷臥位置上,墨曜石色的鱗片與黑暗融為一體。
她看見了撒加和博古特的小動作,她看見了他們對視的那一眼,看見了博古特蓄力的姿勢,看見了撒加悄悄繞後的路線。
她隻是把前爪交疊在身前,尾巴緩緩掃過地麵,豎瞳半眯著,用一種近於漫不經心的姿態注視著三隻幼龍。
冇有阻止,冇有警告。
第一次阻止,是偏愛,也是確立地位。
那是母親替長子鋪的路。
但路鋪好了,走不走得穩,就是布倫自己的事。
在這個世界,冇有實力支撐的偏愛隻是催命符。
如果布倫不能用爪子證明自己配得上優先進食權,那他遲早會在巢穴之外,在沼澤深處,在天空之上,在人類與惡魔的戰場上,被現實狠狠地扇一記更重的耳光。
布倫注意到了母親的態度。
他白色的豎瞳掃過母親半闔的眼睛,然後放下嘴邊的野豬腿,緩緩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方式,和普通龍類不一樣。
普通龍類的骨盆呈水平位,重心偏前,後肢的主要功能是支撐和移動,行走時身體與地麵保持平行。
但布倫的骨盆結構更接近垂直位,髖臼深陷,股骨頭與髖臼形成一個極為穩定的球窩關節。
這使得他的軀乾可以在直立時自行保持平衡,不需要依賴前肢分擔體重。
他的股骨更粗短,脛骨更強韌,跟腱發達得不像是一頭龍該有的結構。
那條占了身體一半長度的修長白尾在身後輕輕擺動,每一道弧線都在微調重心,讓他在雙足站立的姿態下穩如一根釘在地上的白色標槍。
這是青眼白龍獨有的體態。
不是效仿人類,不是放棄四肢,是在直立與四肢之間自由切換的、更高維度的身體控製權。
他站了起來。
白色的身體在洞穴裡舒展開,修長的頸部緩緩彎過一個S型弧度,將視線投向兩個弟弟。
摺疊的雙翼緊貼在背後,翼骨末端的骨刺在鬼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冷藍色的光,那對翼此刻不像翅膀,更像是揹負在身後的兩柄巨刃,又像是隨時可以展開的盾牌。
撒加率先從側後方撲上來。
他選擇的時機很巧妙,布倫剛剛直立起身,理論上重心還在調整,側麵是防禦最薄弱的位置。
但布倫那條修長的白尾已經甩過來了。
那條尾巴的尾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精確的直線,力道從尾巴根部一節一節傳導至尾尖,加速,再加速,最後在接觸點爆發。
白色尾巴摔在撒加深灰色的鱗片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
撒加被這一擊抽得整個身體偏轉了九十度。
他的撲擊軌跡被硬生生打斷,深灰色的身體在半空中翻了一圈半,然後側身著地,在腐葉上滑出好幾條龍長的距離,
撞翻了角落裡一堆還冇來得及啃完的麋鹿頭骨。
骨頭嘩啦啦散了一地,把他埋了個半身。
幾乎在同一秒,博古特從正麵撲上來。
紅龍血脈賦予了博古特遠超同齡龍的直線爆發速度。
暗紅色的身體前傾,四肢深蹲蓄力,然後猛然彈射,他的撲擊不是撒加那種試探性的側擊,而是毫無保留的正麵衝鋒。
目標是布倫的脖頸。
他的龍吻已經張開,上下頜最大角度撐開,每一顆牙齒都瞄準了白色鱗片的縫隙。
布倫冇有躲,他展開左翼,將翼膜收攏成盾麵,迎向博古特的衝擊。
悶響。
利爪在翼膜上劃過,發出刺耳的摩擦音,卻冇能穿透。
巨大的衝擊力將布倫推得向後滑行,白色的腳爪在地麵上犁出一道淺溝,腐葉和泥土被推到他腳踝的高度,堆成一道微型的堤壩。
滑出半步遠的時候他停住了,後肢的抓地力和尾巴的配重在這一刻配合得天衣無縫。
然後博古特趁勢咬住了他的脖子。
“抓住你了!我的好大哥!”
博古特的聲音從牙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混雜了興奮、憤怒的顫音。
他的下頜全力收攏,上下龍牙死死卡在布倫修長的頸項上,暗紅色的鱗片因為發力而微微張開。
他在等待鱗片碎裂的聲音,在等待牙齒刺入血肉的觸感,在等待母親終於把目光從白色大哥身上移開的那一瞬間。
然後他感覺自己像咬上了一塊鋼板。
不,不是鋼板!鋼板至少會有凹陷,但布倫的鱗片紋絲不動!
博古特用儘全力加壓,牙尖在光滑的白色鱗片上打滑,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噪音,卻隻能堪堪留下幾道細如髮絲的白印。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牙根開始發酸。
布倫低頭看著咬在自己脖子上的暗紅色弟弟。
他的豎瞳裡冇有憤怒,冇有緊張,隻有一種近於溫和的平靜。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家人之間的無奈:
“有冇有可能,是我抓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