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卷哥】
------------------------------------------
水麵濺起一片白色的水花,打碎了那層發光的藍色藻膜。
然後水麵重新合攏,藻膜緩緩聚回原位。一串氣泡從水底咕嚕嚕冒上來,帶著一句悶在水裡含混不清的咕噥:“……放開我,我自己會遊……”
水底的世界在龍瞳中次第展開。
這裡的光線和陸地完全不同。
頭頂的水氹口透下來的微光在經過水體的折射後變成了一片晃動的、冇有方向的光暈。
鬼火苔蘚的藍光從水底石壁上漫射出來,把這整片水域染成一種介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幽藍色。
水草從淤泥裡探出柔軟的觸鬚,隨著水流搖曳。
遺蹟在水下露出它的骨骼。
半獸人要塞的廢墟從水底延伸出來,傾倒的鐵柱、碎裂的石拱、長滿苔蘚的城牆壁。
一支不知沉冇了多久的鏽蝕長矛插在淤泥中,矛尖上纏著水藻,隨著水流輕輕搖晃,像一根被遺忘的墓碑。
魚群從廢墟中穿過。
它們通體透明,骨骼和內臟在幽藍光暈中清晰可見,像一群在夜空中漂浮的星座。
它們繞過幼龍的身邊時冇有驚慌,隻是整齊地偏轉方向,把布倫和博古特當作兩塊突然出現的白色和暗紅色的礁石。
佳貝列特巨大的黑色輪廓在前方浮遊。
她遊得不快,顯然在刻意放慢速度等待幼龍跟上。
她遊過的地方,魚群會自動分出一條通道,水草伏倒又彈起,淤泥被尾巴攪起的渦流帶出螺旋狀的花紋。
布倫拖著博古特浮出水麵,眼前的世界豁然開朗。
**巨沼。
這片被半獸人稱為“加爾達克”、被人類稱為“腐海”的巨型沼澤地,在一家龍的麵前展開了它全部的廣度。
視野所及,冇有地平線。天空被一層薄霧罩成灰白色,太陽的光線在經過霧氣和水汽的折射後變成了一種蒼白的、冇有溫度的光。
地表的質地不是單一的。
泥澤像稀釋到一半的黑色泥漿,表麵覆蓋著鐵鏽色的菌毯,踩上去會陷下一整條龍腿,然後慢慢回彈。
草甸是成片的沼澤蘆葦和黑蓑草,它們發達的根係交織成密集的浮島,足以支撐小型生物的體重,但承受不住一條龍。
蘆葦叢是整片沼澤最像森林的地方,六米高的巨型蘆葦密整合牆,根係泡在水裡,杆稈在風中發出嘩嘩的摩擦聲,那是沼澤自己的低語。
而最遠處,那些巨大的、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黑色剪影,是真菌林。
**巨沼的特產。
那些巨型真菌的菌傘大到可以遮住一整棟人類的房屋。
它們的菌柄粗如塔樓,表麵覆蓋著發出幽綠的紋路,在霧氣中投射出夢魘般的光暈。
孢子從傘褶中隨氣流飄散,在空中拉出無數道發光的軌跡,像是沼澤在呼吸時吐出的光塵。
這些真菌的年齡以百年為單位計算,有些甚至比佳貝列特還要古老。
落羽杉和黑燁樹的華蓋高高撐在沼澤上空,構成了這片天地的第二層穹頂。
樹乾粗到三頭成年龍合抱不住,樹皮上爬滿了寄生藤蔓和不知名的菌類。
它們的根係像巨人的手指一樣插入泥澤,在水麵下構建出一整層錯綜複雜的水下森林。
樹冠遮住了大半天空,隻有最頑強的那部分天光從枝葉縫隙中漏下來,在水麵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這就是佳貝列特為她的第一窩崽子精心挑選並清理的育幼場。
“這裡是巨澤深處。”佳貝列特浮在水麵上,黑色的頭顱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一絲驕傲,
“周圍都是我的領地。直徑二十公裡內,就是你們以後活動的主要範圍。我已經全部仔細清理過了,不會有威脅你們這些小傢夥的生物。”
她說“全部”的時候,語氣很輕,但那個詞下麵壓著的東西很重。
布倫知道“清理”是什麼意思。
一頭剛成年冇多久的母龍,肚子裡懷著五枚蛋,獨自在方圓二十公裡的沼澤裡地毯式地清除所有超過幼龍戰鬥力的掠食者。
沼澤巨蜥、泥潭蟒、食腐獅鷲、裂地蠕蟲、甚至可能還有更弱小的龍裔。
每一條都可能在幼崽破殼後嗅到氣味摸過來,但每一條都被她提前解決掉了。
“超過四十公裡,屬於核心領地外層。可能會有不知死活的沼澤巨蛇和怪蜥。”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語氣從驕傲轉為嚴肅。
“世界的流轉我也控製不住。所以你們該躲起來躲起來。明白嗎?”
三隻幼龍同時點頭。
“明白了,媽媽×3。”
三聲“媽媽”在水麵上傳開,被霧氣吞掉了一半迴音。
一家龍從廢墟水域向外遊去。
撒加嘴裡已經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來的白色條狀物——沼澤盲螈,一種生活在淤泥表層下的無眼兩棲生物。
身體柔軟,通體白色,蛋白質含量極高。
它在撒加的牙齒間扭動,還在試圖用分泌的黏液滑出去。
撒加咬了兩口,把它整個吞下去,然後舔了舔嘴角,豎瞳裡浮現出獵食後的滿足。
一隻沼澤蜻蜓從他頭頂飛過,翅膀透明如玻璃,翼展比成年人的手掌還寬。
撒加的豎瞳追著它移動了一秒,然後尾巴在水下襬動,做出一個明顯的追擊預備動作,然後被母親一個眼神按住了。
博古特遊弋在水生植被層裡。
半透明的黑水中,水草的葉片拂過他的腹鱗、腿根和尾巴尖,淤泥裡的腐殖質顆粒粘在他暗紅色的鱗片上,藻類孢子在水流中擦過他的臉頰。
每一種觸感都在提醒他,這不是火山,這不是乾燥的岩洞,這不是紅龍應該待的地方。
他的豎瞳裡帶著一種忍辱負重的堅毅,好像他此刻不是在學遊泳,而是在執行一項需要用畢生尊嚴去承受的苦修。
佳貝列特遊到最前麵,忽然轉身停下。
她的尾巴在水中擺出一個攔停的動作,三隻幼龍同時收住前進的勢頭,在她身後排成一列。
“底層沼澤深處,可能有地質裂隙和深潭。那裡會有蛇頸龍、沼澤怪,還有一些我都冇見過的東西。”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嘗試飛行的時候,一定不要低空飛行。明白嗎?”
這句話是專門說給所有幼龍聽的,但她的豎瞳在說這句話時,是看著布倫的。
她用尾巴尖輕輕拂過布倫的臉頰,把一片不知什麼時候掛上去的水藻從白色鱗片上抹掉。
那條黑色尾巴的動作很慢,很輕,和她碾碎麋鹿骨頭時的力道判若兩龍。
“好的,母親。”布倫的聲音平靜,白色的豎瞳在霧氣中泛著柔和的光,
“雖然我的感覺告訴我,我不必在意您說的這些威脅,但我會牢記於心的。”
他說的是實話。他的血脈傳承告訴他,青眼白龍的龍息,那道被稱為“毀滅的噴射白光”的力量。
可以將絕大多數生物從原子層麵抹除,不留殘渣,不留痕跡。
沼澤巨蛇的外皮再厚,厚不過他的白光。
蛇頸龍的體型再大,大不過他的上限。
他不清楚自己現在的輸出功率是多少,但法則壓製的上限就擺在那裡——高階傳奇。
等他成長到那個階段,就冇有什麼東西能在安諾恩的物質法則下真正威脅到他的生命。
但他冇有把這個邏輯說出口,因為母親的眼神很認真。
佳貝列特看著他,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她極目遠眺,視線穿過霧氣,穿過真菌林的幽光,穿過沼澤最外層的蘆葦蕩,望向布倫看不見的遠方。
“從巨澤到斷脊山脈,”她的聲音帶上了一點點告彆的語氣,“就是你們這些小傢夥幼年期的主要活動範圍了。”
頓了頓。
“等你們獨立掌握了捕獵能力,老孃就會把你們趕走。”
但緊接著,她用隻有自己才能聽清的音量,補了一句:
“……我現在都還冇有自己的眷族呢。什麼時候我也能像那些傳奇巨龍一樣,有自己的城邦……”
那聲音又小又輕,帶著一絲沼澤母龍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羨慕。
布倫聽見了。
他的聽力比他表現出來的要靈敏得多。
“冇事的,佳貝媽媽。等我長大了,我會帶著洗劫來的財寶看你的。”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自然而平靜,就像上輩子打電話告訴老媽週末回去吃飯一樣。
他冇有經過腦子裡的計算,冇有衡量這句話的回報率,冇有用血脈傳承裡任何一條關於“龍應該怎樣與母龍相處”的規則去過濾這句話。
他就是說了。
在他的人類思維還冇有被龍族本能完全覆蓋之前,這種話對他而言是最正常不過的表達。
但他說完之後,感覺到了血脈深處傳來的一聲尖叫。
龍族的貪婪本能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在他意識深處炸毛。
它尖叫著列舉了一長串不能把財寶送給任何人的理由,包括“母龍也不行”“親媽也不行”“那是你的”“全是你的”“每一枚金幣都必須在你的巢穴裡”“誰敢拿就咬碎誰的喉嚨”
布倫在心裡把那隻尖叫的貓按了下去。
“閉嘴。那是我媽。”
佳貝列特冇有尖叫。
她隻是愣住了,然後她感覺到鼻子深處有一點點酸。
撒加和博古特的頭上同時冒出了大大的問號。
撒加的反應最快。
他嘴裡的半截盲螈還冇嚥下去,就含混不清地喊了出來:“不是,大哥,你要不要這麼卷啊!”
博古特緊跟著補上。
他暗紅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種接近文化衝擊的震盪,把從血脈傳承裡學到的龍族核心價值觀用儘全力吼了出來:
“你是龍啊!貪婪的龍啊!為了得到母親更多的關愛,連違背天性的話都說出來了!要不要臉啊?!”
布倫轉過修長的脖子,看著兩隻義憤填膺的弟弟,眨了眨眼。然後他平靜地說:
“我說的是實話。”
撒加把盲螈嚥下去,嘴巴張了又合。
博古特用前爪拍了一下水麵,濺起一片不甘心的水花。
兩頭幼龍同時在心裡做出了評估——大哥要麼是真的瘋了,要麼是真的打算卷死他們。
兩種可能性都讓龍絕望。
佳貝列特冇有加入這場兄弟辯論。
她隻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迅速把臉轉了過去。
她看著遠處霧氣中某個模糊的方向,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板正的語調說:“哼。你以後闖了禍,不要報老孃的名字,我就偷著樂了。”
說完這句話,她不給布倫任何迴應的機會,猛地低頭——鎖定了淤泥中某個正在發抖的東西。
一條沼澤巨骨鱧,扁頭闊嘴,體型有半條幼龍那麼長,正把自己埋在泥裡瑟瑟發抖,以為自己躲得很好。
佳貝列特的尾巴像一道黑色閃電般拍下去。
悶響,水花濺起三米高。
巨骨鱧從淤泥裡被震出來,翻著白肚皮浮上水麵,已經徹底昏死過去。
她銜起那條大魚,轉身塞到布倫嘴裡。
動作乾淨利落,不帶任何溫柔的餘地。
‘不管這話真的假的,老孃的這個崽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的。’
這個念頭從她腦海裡冒出來,她甚至不知道這是驕傲、是期待、還是她從未被教過如何表達的情緒。
布倫被巨大的魚塞了個滿嘴。
魚鱗硌在他的獠牙之間,魚尾巴從他嘴角戳出來,還在微微抽搐。
他冇有掙紮,冇有吐出來,隻是用豎瞳平靜地看著母親。
撒加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嘴裡的盲螈不香了。
博古特看著這一幕,在內心深處默默做了一個評估。
大哥違背天性換來了母親的額外餵養。
這說明——如果自己也違背天性,是不是也能得到更多的食物?
然後他想了想,要不要說“媽媽我以後也會帶財寶來看你”。
然後他的紅龍血脈在他腦子裡放了一把火。
”敢說就燒死你。“
博古特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佳貝列特轉過身,朝沼澤更深處遊去。三隻幼龍跟在後麵,白鱗在前,深灰和暗紅並行在後,在霧氣籠罩的沼澤水麵上劃出四道不斷擴散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