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尋皇後,派所有暗衛前去!”元景行神智不清,聲音漸弱。
小太監應了聲轉身就走。
德樂萬分焦急地爬到龍塌邊,“陛下...奴纔去把太子抱來吧?讓你最後見一眼太子。還有皇貴妃,奴纔派人去請皇貴妃!”
這話傳入男人耳朵,男人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道,“朕隻想見皇後!取筆墨紙硯來,朕要立遺詔!”
“奴才遵命!奴才遵命!”
宮中混亂不堪,禦藥房、太醫院燈火通明,皇宮之上的蒼穹亮如白晝,所有宮人被叫起來嚴陣以待,大多人並不知發生了何事,隻知道皇帝深夜回宮了!
時月影尋不見白霜隻能先逃,披著披風遮掩住一身的華貴,宮門大開著,她躲在牆角偷偷觀察,宮門外停著皆是皇室宗親的車駕,深夜趕來,被守門的侍衛統統阻攔在宮門外。
肅親王、敏郡王、長公主們皆帶了家中護衛,看情形皆準備硬闖皇宮!
時月影靠著城牆,小心翼翼地緩了口氣,心臟狂跳不止,她走得匆忙,隻往袖中藏了些釵環首飾,她不確定父母與兩位兄長有沒有離開皇城去尋三哥,若是如此,她便隻能孤身前往。
又靜待片刻,長公主命帶著護衛硬闖了!肅親王與幾位郡王皆跟上!門口的禁軍也拔刀相向。
宮門口鬧起來了!時月影抓住機會企圖趁亂溜走。
“皇後娘娘”
自身後伸來的手掌重重的扣住了時月影纖細的肩胛。
她身子一顫驟然回眸,正對上一雙肅殺含戾的眼眸,時月影瞳孔驟縮,認出對方是皇帝身邊最受器重的暗衛蕭伯霆。
“陛下派奴才來尋娘娘。”
暗衛的職責是暗中保護君主,平日裏極少現身,即使是時月影,這兩年間也隻見過他三回。
一身黑衣的蕭伯霆淡淡掃了一眼時月影的裝扮。
“求你放我走!”時月影哀聲祈求,一雙柔荑反握住蕭伯霆的小臂,美目含淚,我見猶憐,“陛下要殺我,如若你抓我回去我便沒命了,求你。”
她的哀求並無絲毫作用,時月影被蕭伯霆強行帶回靈兮殿,任她裝得再楚楚可憐,對方也對她毫無一絲憐憫!
“為何不讓本宮進去!”尹蕊兒聲音尖銳,她企圖硬闖進靈兮殿,被門口身披鎧甲的侍衛死死攔住。
其他妃嬪三三倆倆抱作一團,皆哭哭慼慼。
時月影驟然意識到,原來元景行真的受了重傷!
時月影被蕭伯霆生生地攥著手腕往裏拖拽,“放開本宮,你也看到了,皇帝不許後宮妃嬪進寢殿。”
一身黑色勁衣的蕭伯霆卻麵無表情,依舊拽著她往裏走。
將其他妃嬪攔在門外的禁軍侍衛在此刻獨獨為他們二人讓開一條道兒。
不不不,她不進去!元景行說過,等他駕崩那一日,要她跟著殉葬!
時月影小臉慘白,渾身寫滿了抗拒,身後傳來尹蕊兒更加尖銳的叫聲,大聲質問侍衛為何放時月影進殿。
禁軍肅然威立,並無回應。
進入殿門,穿過幕簾,血腥氣撲麵而來,心間的驚恐逐漸被好奇心取代。
“陛下,皇後娘娘已經帶到!”蕭伯霆稟告道。
幔帳半掩著,禦醫們皆跪在四周。
“都下去吧......”龍塌中傳來皇帝微弱的聲音。
太醫宮人們紛紛起身,時月影被蕭伯霆狠狠推向龍塌邊。
德樂站起身,不甘不願地跟著一道離開,臨走時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過來......”自幔帳之中傳來的聲音不容抗拒。
鬼使神差一般,她踩著足下鬆軟的地毯一步一步來到床榻邊上,手腕一緊,男人粗糙的大掌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
時月影跌坐到龍塌邊緣。
終於看清男人的模樣,他虛弱地靠在床欄上,上身纏滿了紗布,胸膛、腹部傷痕纍纍,滲出的血跡鮮紅刺眼,如同一頭終於陷入困境的猛獸,不復往日威風凜凜的架勢。
“影影......”他啟唇喚她的名字,明明如此虛弱,眼眸之中帶著邪氣凝視著她。
身側的右手動了動,時月影渾身血液凝固,下意識地閃躲。他曾說過倘若哪天他死了,也要拉著她一起陪葬。
然而她沒有逃脫他手上枷鎖般的鉗製,他用了最大的力氣死死地扣住她,“朕這樣子嚇到你了?別怕。”
一道捲軸被塞入她懷中,“拿好!朕親手寫的遺詔,親手蓋的玉璽。”
她屏息開啟,難道是命她陪葬的遺詔麼?
捲軸上寥寥數十個字,筆力從蒼勁到虛弱,最後一字彷彿用盡了墨汁一般無力。
廢了太子,改立康貝勒之子元清為新君,封時皇後為太後......
最後的玉璽印章卻壓得很深。
康貝勒之子?
時月影儘力回憶康貝勒,他雖是先帝之子,但不受先帝寵愛,是皇室之中備受冷落的人,但這兩年來他對皇帝與她始終是畢恭畢敬。至於康貝勒之子元清,她腦海裡浮現一個清瘦的十三、四歲少年模樣,印象之中少言寡語。
“這道遺詔足以保你一生榮華,等朕走之後,你遷居福寧殿,前朝後宮的事都別再管,聽清了麼?”
男人肩膀上的傷口滲血,血液順著臂膀流至掌心,滾燙的粘稠的。
皇帝氣息漸弱,攥著她的力道卻不減,眼神含光凝在她蒼白的臉上,叫人有一種深情不捨的錯覺。
時月影抿了抿唇,她想起來了,康貝勒與時家有親,他的兒子元清若真登上至尊之位,那麼時家的處境、她的處境都不會太糟糕。
可他今夜原本是準備取了她性命的吧?!
“時月影你過來,讓朕抱一抱。”男人閉上眼眸,他虛弱得彷彿隻吊著最後一口氣。
時月影一抬眸,從震驚中回過神。
兩年來所有的委屈、他對她的惡行,一樁樁一件件盡數浮現出來。
那一夜他將她禁錮在龍塌上百般侮、辱。
他夜夜來未央宮訓斥她折磨她。
不許她見父母一眼,時常用誅九族這些話來威脅她。
用腳鐐將她囚禁在宮殿之中。
將他哥哥外調去彤縣,如今哥哥下落不明,他卻回絕了她父親的求救,隻顧著在行宮與新納的美人尋歡作樂。
......
她從未喜歡過他,每一日都懼怕,怕至死都被他困在這深宮之中,如今有了這道保命符,她自由了。
“那頭小鹿還在行宮養著,你若喜歡、你若喜歡,朕這就命人將它帶來......咳,時月影,你過來讓朕抱一抱。”皇帝執拗道。
“陛下的血,弄髒了臣妾的手。”
時月影扭動手腕,血液粘稠,龍塌上的男人緩緩抬起雙眸,在他不可思議的眼神下,她一手抱著遺詔,生生地將手腕從他的掌心抽出,後退幾步,裙擺跟著晃動。
即使身披素色披風,遮掩住滿身的富麗華貴,她也美得驚心動魄。
“陛下認錯人了,你睜開眼睛看清楚,臣妾不是皇貴妃。”字字句句,聲音清脆而果決。
男人的臉上浮現詫異,緊接著眼眸驟然聚起洶湧怒意,他睚眥欲裂,難以置信地盯著她,死死盯著,雙眸赤紅。
時月影緩緩地呼吸著,緩緩地後退,退到一個她確定龍塌上的男人即使拚盡全力再也觸碰不到她的距離,渾身顫抖,有恐懼也有激動。
“陛下為臣妾考慮得這麼周全,臣妾深謝皇恩。隻是臣妾還年輕,遷居福寧殿多不好玩,等陛下駕崩,臣妾便遷居行宮,到時候招三十多個男寵,各個樣貌都比你好,一個月叫他們輪流侍候。他們乖巧聽話,不會跟你似得老埋怨我伺候得不好!”
偌大的寢殿之內,在男人驚愕的眸光下,她抱著遺詔腰肩挺立,身姿曼妙,一字一句清晰輕盈。
她又想到自己方纔受製於暗衛的情形,“遺詔上說今後陛下的暗衛從今日起統統交給臣妾差遣,既然如此,蕭伯霆也為我所有。對了,臣妾曾經說過,當年若能嫁未婚夫顧書禮就好了。現在臣妾收回這句話。倘若嫁給了他,何來今日的尊榮。至於宗人令沈季修,臣妾往後日日招他去行宮,同他說話,陛下也管不著了!”
男人重重喘著氣,渾身肌肉緊繃,如餓狼困獸一般撐著龍塌狠狠地凝視著她,彷彿隻用眼神就能將她完全吞噬。
他並未喊人,他已經耗盡所有力氣了。
她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看著男人苟延殘喘,看著他的腹部傷口崩壞而流血不止,容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愈加蒼白。
咳---
一大口鮮血噴湧而出,男人健碩的身軀無力的靠回床欄,瀕死之際,再度望向她的眸光幽深而平靜。
如洶湧的浪濤終於化成了一攤寂靜死水。
時月影心臟漏跳一拍,下一瞬她說服自己不必再懼怕眼前的男人,將死之人,何懼之有?
這道遺詔,足以保她一生榮華富貴!自己本該死在兩年前時府閨房的房樑上,本該死在那張折磨她侮辱她的龍塌上,本該死在這個被賜予毒酒的深夜之中,可她統統挺過來了。
她收回目光,抱著遺詔轉身走得決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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